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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钢铁与红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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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狂龙向南推进的第五天,小红向北推进的第四天,两支大军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两百公里了。夹在中间的叛军武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南面是小红,北面是狂龙。他们被夹在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收缩的口袋里,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四处碰壁,无处可逃。

提格雷人民解放阵线在埃塞俄比亚中北部的一个小镇上召开了紧急会议。参加会议的十几个指挥官围坐在一张用弹药箱和木板拼成的长桌旁,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疲惫。他们刚刚收到消息,小红的部队突破了芬查,正在向德布勒马科斯推进;狂龙的部队攻占了阿达马,正在向沃利索推进。两支大军的速度都很快,每天推进的距离超过六十公里,这意味着最多还有三天,他们就会在某个地方会师,然后把他们全部包在里面。

一个年纪稍长的指挥官摘下帽子,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我们现在有三个选择。第一,向南突围,冲破小红的防线,进入埃塞俄比亚南部山区,打游击。第二,向北突围,冲破狂龙的防线,进入厄立特里亚境内,和厄立特里亚政府军汇合。第三,就地解散,化整为零,各自逃生。”另一个指挥官马上反驳,“狂龙的那些坦克你又不是没见过,你怎么冲?用人肉去堵炮管吗?小红虽然刚来,但她的部队可不止两万,你从几万人的口袋里往外钻,你知道哪个方向是缝隙吗?就地解散?解散了以后呢?各回各家?那你打的这场仗还有什么意义?”会议室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煤油灯在桌面上轻轻跳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像一群在黑暗中互相审视的幽灵。

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没有得出任何结论。有人主张坚决抵抗到底,有人主张和谈,有人主张分散突围,有人主张集体投降。各个指挥官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他们达成了一个脆弱的妥协——各部队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愿意打的留下打,愿意跑的自行组织突围,愿意投降的自己去找小红或狂龙谈判。这是一个体面的散伙方式,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然后承受自己选择带来的后果。

一部分叛军选择了继续抵抗。他们在小红和狂龙之间最后的空白地带集结了大约三千人的兵力,在德布勒马科斯以南约四十公里处的一个山脊上构筑了防线,准备作最后的挣扎。他们的指挥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提格雷人,名字叫特斯法耶,参加过二十年前与厄立特里亚的边境战争,在军事学院受过正规训练,指挥经验丰富。他站在山脊的最高处,用望远镜看着北面公路上扬起的尘土,那是小红的部队正在逼近。他的副官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军用指南针,在测算距离。“长官,敌人距离我们大约十五公里。按照他们的速度,大约两小时后会到达我们的阵地前沿。”特斯法耶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晨风中很快散开了。

“我们有多少人?”他问。副官翻开笔记本,“大约三千人。弹药还算充足,但没有重武器,只有一些迫击炮和RPG。”特斯法耶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条在晨光中发白的公路。“三千对十万。你算算概率。”副官没有算,因为他知道不用算。三千对十万,就像用一杯水去浇灭一场森林大火,不是水杯太小,而是火太大了。特斯法耶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告诉弟兄们,不用挖战壕了。”副官愣了一下,“不挖战壕?那怎么防守?”特斯法耶看着远处那条越来越近的、在尘土中时隐时现的黑色长龙,苦笑了一下,“防守?你用什么防守?用步枪对坦克?用手榴弹对炮弹?省点力气吧,让弟兄们多吃两口干粮,喝口水,然后我们往前冲。冲过去就是胜利,冲不过去就是烈士。反正比蹲在战壕里等死强。”

副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特斯法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跑下了山脊,沿着阵地一路跑,一路传达特斯法耶的命令。士兵们听到“不挖战壕,准备冲锋”的命令时,反应各异。有人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武器,把刺刀装好,把弹匣装满,把手榴弹挂在胸前。有人坐在石头上,低着头,双手抱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人在写信,把写了字的纸塞进空弹壳里,再用布条堵住口子,然后塞进口袋里。不知道是写给谁的,也许是妻子,也许是父母,也许是一个永远不会收到这封信的人。

特斯法耶站在山脊的最高处,举着望远镜,看着小红的部队在公路上展开成战斗队形。坦克在两侧,步兵战车在中间,后方是自行火炮。他注意到这个阵型不是用来冲锋的,而是用来展开包围的。小红不是要打他,而是要吃掉他。把他的三千人和他身后的那片山脊一起吞下去,嚼碎了,咽下去,连骨头都不吐。他放下望远镜,从腰间拔出那把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推上膛,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些士兵们,那些跟他从提格雷山区一路打出来的、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的年轻人们。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没有人听到。也许他在说“对不起”,也许他在说“跟我来”,也许他只是在对自己的心跳说,“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小红的部队在距离山脊大约三公里处停了下来。参谋长从指挥车里走出来,用望远镜看了看远处山脊上的阵地,然后转身对小红说,“总司令,山脊上有大约两三千人,正在构筑防御阵地。看他们的阵型,不像是在防守,像是在准备冲锋。”小红也走了出来,站在指挥车的旁边,接过参谋长的望远镜,看了看。她看到了那些在山脊线上来回跑动的身影,看到了那些在晨光中反射着光的刺刀,看到了那些被士兵们堆在阵地前沿的、显然不是用来防御而是用来冲锋用的沙袋和木板。她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们想冲。那就让他们冲。把坦克和步兵战车撤到两翼,把中间让出来。让炮兵在中间布置一个火力杀伤区。等他们冲进来,所有的火炮同时开火,两翼的装甲部队合拢,一个不留。”

参谋长领命而去。不到半个小时,小红的部队完成了阵型调整。坦克和步兵战车撤到了两翼,中间留下了一个宽阔的、看起来空荡荡的开阔地带。但这个开阔地带不是空的,在那些看似平坦的草地和灌木丛后面,隐藏着上百门迫击炮和无后坐力炮,炮口指向山脊方向。所有的炮手都得到了明确的命令——听到冲锋号响起的时候,朝着山脊方向打光所有的炮弹,然后把阵地让给后面的坦克和步兵。

特斯法耶在山脊上看到了小红的部队阵型变化。他不知道小红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这一定是一个陷阱。一个看不见的、张着嘴等着他往里跳的陷阱。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回头是绝路,往前也是绝路。既然都是绝路,不如往前冲,至少死的时候脸是朝着敌人的。

他举起手枪,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在山谷中回荡,清脆而短暂。“弟兄们,跟我冲!”他大喊了一声,然后第一个冲出了战壕,朝着山下跑去。他的身后,三千名士兵跟着他一起冲了出去,像一股从山脊上倾泻而下的、灰色的、浑浊的洪水,冲下山坡,冲向那片看起来空荡荡的、但实际上是张开大嘴等着他们的开阔地带。

小红的炮兵在特斯法耶的人冲进开阔地带中央的时候开火了。上百门迫击炮和无后坐力炮同时开火,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人群中,爆炸,弹片四溅,血肉横飞。冲在最前面的人被炸倒了,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身体继续往前冲。不是因为他们勇敢,而是因为他们停不下来,后面的推着前面的,尸体绊着活人的脚,整个冲锋的队伍像一台失控的机器,在炮火中疯狂地运转着,直到所有的零件都被炸碎。

特斯法耶的腿被弹片击中,他摔倒了,趴在地上,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从他腿上的伤口里涌出来,浸湿了他的裤腿和身下的红土。他用双手撑着想爬起来,但手臂也被弹片划伤了,使不上力气。他趴在地上,把头埋在臂弯里,听着炮弹的爆炸声、士兵的惨叫声、以及那些他听不懂的语言的喊叫声——那是小红的士兵们在收网。

冲锋号响了。那东方的魔音在炮火和硝烟中穿行,像一把无形的刀,割开了空气,割开了恐惧,割开了特斯法耶最后的希望。他知道,这是总攻的信号。他抬起头,看到两翼的坦克和步兵战车正在合拢,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正在慢慢握紧。步兵跟在装甲车后面,端着步枪,弯着腰,踩着那些还在挣扎的、已经不会动了的人的身体,向前推进。特斯法耶闭上了眼睛,不再挣扎,不再思考,不再祈祷。他只是趴在那里,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必然的、不可逆转的结局。

一个年轻的小红部队的士兵走到特斯法耶面前,用脚踢了踢他的肩膀,“喂,还活着吗?”特斯法耶睁开眼睛,看着那张年轻的、被硝烟熏黑的脸,没有说话。士兵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然后用对讲机呼叫了医护兵,“这里有一个俘虏,腿部受伤,需要包扎。”特斯法耶被翻了过来,平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不真实,像是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被人重新画过的。一朵白云在天上慢慢地移动,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他看着那只鸟,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看云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在提格雷山区的高原上,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着天上的白云幻想未来的样子。那时候的未来是美好的,充满了无限的可能。他没有想到,未来会是这样。

战斗在不到一个小时内结束了。三千人的冲锋队伍,被击毙八百多人,伤一千二百多人,其余的人投降或被俘。特斯法耶被送到了战地医院,医生给他做了手术,取出了腿上的弹片,缝合了伤口。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去哪里。也许会被送到卡桑加集中营,也许会被审判,也许会被释放,也许会被遗忘。他不在乎了。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打了他能打的所有仗,杀了该杀的人,也救了该救的人。现在,他只是想闭上眼睛,睡一觉。很久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

小红和狂龙会师的日子定在了一个晴朗的早晨。两支大军的先头部队在德布勒马科斯以南约二十公里处的一片开阔平原上相遇了。南面是小红的人,北面是狂龙的人,两支队伍在公路上相向而行,越来越近。当两支部队的先头侦察兵看到彼此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认出了对方军装上的黑底金色猎鹰标志。一个年轻的侦察兵从装甲车上跳下来,跑向对方的队伍,一边跑一边喊,“自己人!自己人!”对方的侦察兵也跑了过来,两个人在公路中间相遇,拥抱了一下,互相拍着对方的背,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他们的确没有见过面,但他们穿着同样的军装,戴着同样的臂章,为同一个目标在战斗,这就足够了。

狂龙和小红的会师仪式没有搞得大张旗鼓。没有军乐队,没有仪仗队,没有检阅台,没有鲜花,没有彩旗。狂龙从小红的装甲指挥车里钻出来的时候,小红已经在车外面等着了。狂龙走到小红面前,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红姐,东部战区司令狂龙,奉命率部抵达会师地点。请指示。”小红看着狂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只有在母亲看儿子时才会有的光芒。她伸出手,拍了拍狂龙的肩膀,手掌在他肩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不是战场上的幻觉。

“好,好,好。”小红一连说了三个“好”,每一个“好”都比前一个更有力。“你们辛苦了。伤亡大吗?”狂龙摇了摇头,“不大。叛军的战斗力比预想的弱,很多地方一触即溃。我们推进的速度很快,后勤补给也能跟上。红姐那边呢?”小红点了点头,“还可以。就是俘虏太多,处理起来有点麻烦。光是我们这一路,就抓了将近一万名俘虏。送卡桑加的车队都排成长龙了,苏丹那边的接收站也快爆满了。鼬鼠说他那边压力很大,让我少抓点。”狂龙笑了,“少抓点?战场上哪有少抓点的道理。来了就得抓,抓了就送走,送走了就清净了。”

狂龙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小红。“红姐,这是咱们金都的棕榈酒。我走的时候带的,一直没舍得喝。今天咱们会师,庆祝一下。”小红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烈酒辛辣的味道烧着嗓子,但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好酒。你也喝。”狂龙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红姐,接下来怎么办?”小红转身看着亚的斯亚贝巴的方向,是岩雀的阵地,是这场战争的中心。“继续往前。把夹在中间的所有叛军都清理干净,然后和岩雀会师,彻底控制埃塞俄比亚全境,然后攻入厄立特里亚。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们还有很多仗要打。”狂龙站在小红旁边,也看着南方。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上射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红土公路上,像一个巨大的、指向远方的箭头。

太阳升起来了,把整片平原染成了金黄色。两支大军的士兵们开始在路边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像一朵朵灰色的云。锅里煮着玉米糊和咸肉,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引来了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蹲在远处,眼巴巴地看着。一个炊事兵从锅里捞出一块骨头,扔给了野狗,野狗叼着骨头跑远了。

士兵们蹲在路边,端着搪瓷碗,一边吃一边聊天。他们聊的内容很杂,有说家乡的,有说家人的,有说战后要做什么的。一个年轻的士兵说他回去后要结婚,对象是他村里的一个姑娘,等了他好几年了。另一个士兵说他要回家种地,种玉米、种木薯、种豆子,他爸年纪大了,干不动了,他得回去接班。还有一个士兵说他不想回去,他想留在部队,继续打仗,因为他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打仗不是一辈子的事。你还年轻,学什么都来得及。等你回去,去生产建设兵团学个手艺,比在这扛枪强。”年轻士兵低头看着碗里的玉米糊,没有说话。

小红的副官走过来,在小红耳边低语了几句。小红点了点头,转身对狂龙说,“岩雀那边来消息了。他现在正在组织临时政府,希望我们尽快和他会师,共同主持大局。”狂龙把最后一口玉米糊喝干净,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那就走吧。还等什么。”

两支大军合并在了一起,沿着公路继续向南推进。队伍比之前更加庞大,装甲车、坦克、卡车、火炮绵延数十公里,尘土遮天蔽日,大地在履带和车轮下颤抖。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辆装甲指挥车,车里坐着小红和狂龙。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折叠桌的两侧,面前摊着埃塞俄比亚的地图,正在用红蓝铅笔标注下一步的行动路线。车窗外的阳光透过防弹玻璃射进来,在地图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小红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里,是下一个目标。拿下这里,大半的埃塞俄比亚就完全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了。”狂龙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城市,点了点头。“两天之内,我的人就能到。”小红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的眼皮很重,连续几天的指挥让她筋疲力尽,但她不能睡,因为还有太多的事等着她做。狂龙从座位身走到车厢的另一端,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车窗外,埃塞俄比亚的高原在阳光下静静地铺展着,像一块巨大的、被时间和战火反复揉搓过的旧布。公路两侧的村庄里,孩子们站在路边的树荫下,看着这支庞大的军队从家门口经过,眼睛里混合着恐惧和好奇。一个女孩手里拿着一朵野花,怯生生地向车队挥了挥手。一个士兵从车窗里探出头,朝她笑了笑,也挥了挥手。女孩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这片被战争蹂躏了太久的土地上一个难得的、脆弱的、转瞬即逝的奇迹。车队继续向前,向着亚的斯亚贝巴,向着战争的终点,向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更好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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