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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S-10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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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艾琳就去了实验室。

走廊里没有人。她掏出钥匙开门,锁簧响了一声,门开了。里面还是昨天的样子:实验台上摊着图纸,石墨坩埚里留着灰白色的残渣,烧杯里泡着两根玻璃棒。昨晚那碗汤的碗底干在盘子上,留下一圈淡黄色的印子。

她把盘子放到窗台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

今天要做的事很明确:把S-1000造出来,算清楚它到底要多少钱。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材料清单,从头写起。

克劳德教授下午来过一次,带来了一摞冲压好的钢制外壳。他没多问,只是把东西放下,看了一眼艾琳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图纸,然后说了句“外壳的散热孔我多开了两排”,就走了。

艾琳一个人待到了天黑。

她把每一个零件都过了一遍。钢外壳、铜线、石棉布、铁皮散热环、帆布束带、前臂盒、主机共振腔、结晶层。每一样都反复权衡:能不能更便宜?能不能不要?能不能用别的代替?

能。

但代价是什么?

分频计算不能动。那是装置存在的理由,没有它,单人术师就是自杀。

热力学缓冲不能动。那是她最后一道防线,没有它,装置会在几分钟内把人烤熟。

这两项保住了。其他全部可以牺牲。

她把那些被砍掉的模块一张一张抽出来——注意力辅助、自动追踪、备用电源、共鸣模块、背部集束器——摞成一沓,放到抽屉最深处。

桌上的图纸渐渐稀疏了。

她画完了最后一版方案,把所有成本加在一起。

钢材、铜线、石棉、铁皮、帆布、结晶层原料、共振腔精密加工、人工装配、包装运输、研发分摊、管理费。

加了一遍。

又加了一遍。

数字没有变。

大约一千二百法郎。

比国防部要求的一千法郎多了两百。

她盯着那个数字,想了很久。能不能再省?能。

但会造出一个定时炸弹。

那样的东西,她不愿意交出去。

她不是不能交。是不愿意。

一千二百法郎。这是她能给出的最低价。

再多一分,她就不是在造“能让人活着回来的东西”,而是在造“能炸死人的垃圾”。

她在图纸角落写下了性能指标:

连续高强度施法上限:五次。

五次后必须冷却。

超出上限——热力学缓冲失效,装置损毁,操作者重伤或死亡。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

它像一个只有三条腿的凳子。能坐,但随时会翻。

分频计算让一个人能做四个人的事。热力学缓冲让那个人做完之后还有命活着。

五次。五次应该够了。

一次突破铁丝网,一次炸掉机枪堡,一次打退反冲锋,一次掩护撤退,一次备用。

也许不够。

也许不够。

她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椅背上。

头顶是灰白色的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灯是亮的,但光线不够,实验台的远端落着一片灰蒙蒙的阴影。

她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些图纸。

一千二百法郎。

一百二十万买一千套。

一千套装置,一千个术师,每人能释放五次高强度术式。

五千次。

五千次术式打击。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造这个装置,是为了让一个人能干四个人的活,少一点死亡的风险

但现在她想的是:一千套装置,五千次术式打击。

能多杀多少人。

她把这东西交出去,国防部会把它发到前线。前线的军官看见这东西,会想:太好了,我们有了一千个移动炮台。然后他们会把这些“移动炮台”派到最危险的地方,让他们在五次的限额里尽可能多地杀死敌人。

五次之后呢?

五次之后,装置还能用,只是不安全。

有多少士兵会在第五次之后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成本估算表。一千二百。那个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不痛不痒,像一个无辜的孩子。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

掌心里有铅笔灰的黑色痕迹,有钢锉磨出来的薄茧,有昨天被烧杯烫到的一个小红点。

她想起自己最初为什么要研究单人术师装置。

索菲。

她想保护索菲。

想保护面包店,想保护那个阁楼,想保护那个在雨夜里确认彼此存在的瞬间。

后来她想保护露西尔。没有保护好。露西尔死了。

后来她想保护卡娜。卡娜还在凡尔登,还在战壕里。

后来她想保护所有人。

所有在战壕里发抖、在弹坑里爬行、在铁丝网上挂着、在医疗所里等死的人。

她造了这个装置,想让他们少死几个。

但国防部拿到这个装置,会用它来杀更多的人。

这不是她的本意。

但它会变成这样。

因为这不是一个装置的问题。这是战争的问题。

你造一把铲子,有人用它挖战壕,有人用它埋尸体,有人用它砍人。

铲子不知道。

装置也不知道。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桌上那堆图纸。

画满了,改遍了,划烂了。

那些红圈像一只只眼睛,看着她。

她把图纸一张一张摞好,用烧杯压住一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实验室里闷了很久的、混着铁锈和石棉的气味。

院子里没有人。那两根晾衣杆还戳在那里,在月光下投下两道很细的黑影。

远处有火车的声音,很低,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叹气。

她站在窗前,没有动。

她想:我造了一个东西。

它能让人活着回来。

也能让人去送死。

它只是一个东西。

但它到了战场上,就不是了。

它是命令,是战术,是伤亡数字,是阵亡通知书上的一个勾。

“该士兵在作战中英勇牺牲,追授——”

追授什么?

勋章?一枚铁片?

露西尔没有勋章。马尔罗没有。弗朗索瓦没有。亨利没有。莫尔捷没有。

他们死了,什么都没有。

只有活下来的人记得他们。

活下来的人。

她造了S-1000,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

但它会让更多人死去。

因为战争就是这样。

你想救人,你造了一个救人的东西。他们拿去,用它杀人。你说是为了救人,他们说杀更多人才能结束战争,说结束战争就不用杀人了。你说那时候死了的人不会活过来,他们说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先杀。

她站在窗前,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脸颊。

艾琳闭上眼睛。

露西尔的脸在那片黑暗里浮着,很模糊,但她记得每一个细节:额头上的擦伤,嘴唇干裂的纹路,眼睛里那片永远不会再眨动的、灰蒙蒙的光。

“能活着回来的那种。”贝克尔说。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她造了S-1000。

它能让四个人活着回来。

也许。

也可能让四个人去死。

也许。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它会被造出来,会被送上前线,会被装在某个她不认识的人身上,会被用来做她不知道的事。

那个人也许会活着回来。

也许不会。

她帮不了他。

她能做的,只是把这个东西造好。

造到五次之内不会炸。

造到冷却了还能再用。

造到那个她不认识的人,在战壕里,在弹坑里,在无人区的泥泞里,在机枪扫射的间隙里,能多一个选择。

能活着回来。

她伸手把窗户关上。

冷风停了。

实验室里又安静了,只剩灯管的嗡嗡声,很低,像一只蜜蜂被困在玻璃杯里。

她走回实验台前,把那些图纸又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张都翻过,每一个数字都看过,每一个红圈都确认过。

然后她把它们摞好,用一根橡皮筋箍住,放进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

咔嗒。

像一颗子弹上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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