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酒囊(1/1)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两条溪鱼在火上翻了个面,焦糊的鱼皮下露出白嫩的鱼肉。玄尘子从石头上挪下来,盘腿坐在篝火对面,一边翻鱼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聊天的技巧很好——先是感慨沉睡太久三界面目全非,回忆当年帝境如云大圣遍地走的光景,说得声情并茂像是真的很怀念,然后在胡天阳附和了一句之后顺势抛出一个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题。
“说到功法,道友沉睡前修的什么功法?”玄尘子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会不会下雨,但他翻鱼的手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胡天阳接过酒囊又喝了一口。新纪元的野果酿的酒确实烈,涩味很重,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他借着喝酒的动作又收敛了一遍混沌之气,然后不动声色地说了两个字:“混沌。”
这两个字一出来,林间的风都跟着停了片刻。玄尘子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那动作极快,快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胡天阳一直在观察他。他看到这个道士翻鱼的手指在鱼身上多停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也看到他笑着递酒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幽光。
胡天阳现在是大圣初期,比玄尘子低了一个小境界。大圣初期和大圣中期之间的差距虽然不像大圣和帝境之间那样天堑不可逾越,但硬碰硬的话他确实吃亏。更何况混沌之气还没完全恢复,丹田里那几汪水洼经不起长时间的消耗。但他不需要硬碰硬——他活了这么多年,修为掉归掉,经验和阅历是掉不了的。
他先是聊到了远古功法时故意提了一嘴混沌之气,玄尘子便顺着他的话把话题往混沌之气的独特性上引,一脸正色地说混沌之气乃是天地初开时遗落的瑰宝,道友你身怀此等机缘必成大器。他顿了顿,将烤好的鱼从火堆上取下来递给胡天阳,在他接过烤鱼的一刹那袖子被篝火溅起的火星燎了一下,袖口翻开,露出臂上一道尚未愈合的剑痕。胡天阳只扫了一眼便认出了那剑痕——边缘整齐,切入极深,带着九尾狐剑帝独有的金色剑意残留。他又将目光落向玄尘子腰间那个破旧酒囊,囊口系着的细绳上沾着一小片极淡的粉色花瓣。桃花瓣,瓣尖带粉,和胡媚九尾虚影尾尖那抹粉一模一样。
玄尘子不知道自己身上这两处细节已经把他卖了。还在那里笑着递鱼,心里盘算得很美——沉睡前刚从一个黑衣剑修手里“借阅”了一卷剑谱,醒来后又远远地从一个白裙女修身上感应到了远古功法的气息,可惜那女修身边还坐着另一个气息更加凌厉的剑修,他没敢动手。现在又遇到一个修为比自己低、身怀混沌之气却气息平平的散修,简直是天赐机缘。他准备先用酒肉套近乎,趁对方酒酣耳热时探出功法的核心口诀,一旦确定对方功法运转的经脉路线,就直接以困阵锁住气海强行搜魂。
胡天阳接过烤鱼,低头看了看鱼皮上焦黑的纹路。他一边撕下一小条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一边在心里把玄尘子的底细理了一遍。这道士身上没有旧纪元正统门派的任何标记,行事方式更像是那种靠着旁门左道和坑蒙拐骗在夹缝中活下来的游方散修。这种人他在旧纪元见得太多了——没有根基,没有底牌,胆子不大但足够贪婪。他们最大的弱点不是修为不高,而是眼力太差:盯上胡菲儿的剑意,盯上胡媚的功法,现在又盯上了混沌之气。他们不明白一件事——有些人只是坐在那里不说话,不代表他好惹。
玄尘子见胡天阳沉默不语,以为他还在犹豫,便又往篝火里添了一根柴,用更加诚恳的语气说道:“道友,贫道刚才仔细感应了你身上的气息——你这混沌之力被沉眠压制得厉害,经脉运转时丹田处总是滞涩难通,对吧?这不是你的功法有问题,是新纪元的法则体系和旧纪元有冲突。贫道恰好知道一种温养丹田的法子,只要道友愿意把功法口诀分享一二,贫道可以帮你推演功法运转中不通畅的地方。你我现在是同舟共济,谁也不该藏私。”
胡天阳把最后一条鱼肉从鱼骨上剔下来放进嘴里,嚼碎咽下去。然后他擦了擦嘴,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调开口了。
“道长,你腰间的酒囊怎么沾了桃花瓣?”他抬手指了指玄尘子腰间的酒囊,又用下巴朝他袖口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你袖口那道剑痕——是被金色剑气伤的吧?”
玄尘子的笑容僵住了。他的手还握着穿鱼的树枝,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酒囊上那片桃花瓣是他在落狐谷外蹲守时不经意蹭到的;袖口那道剑痕是他想偷袭白裙女修时被黑衣女修随手一剑划开的——那剑太快,他连剑气轨迹都没看清就被划穿了袖子。他不动声色地将袖子往下拽了拽,把剑痕遮住,又伸手去拿腰间的酒囊想把桃花瓣也藏起来,但他所有的动作都已经太晚了。
“你碰谁不好,”胡天阳把烤鱼的树枝轻轻放在篝火旁的石头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沾着的草屑,用一种近乎惋惜的语气缓缓说道,“偏偏碰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