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1/2)
洛阳城的早春,还带着料峭寒意,但柳枝已悄悄抽出嫩黄的新芽。
武成殿的朝会刚刚散去,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殿门,低声交谈着辽东的捷报、赵王那耗资巨大的电报计划,以及刚刚议定的安东都护府人事安排。
朝堂上下,似乎弥漫着一种大胜之后、百废待兴的昂扬气息。
然而,紫微宫侧殿的内阁值房里,气氛却有些不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柳如云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她面前摊着几份奏报,一份来自淮南道观察使陈文定,这是她力排众议,新任命的干吏;一份来自户部度支司,关于淮南盐税近三年的稽核对比。
还有一份奏报,没有题头,没有署名,只有寥寥数行清秀小楷,折成方胜,由慕容婉亲手交给她。
陈文定的奏报写得很长,事无巨细。他详细描述了自己抵达扬州后的所见所闻:表面上的漕运繁忙、市舶云集、盐船如梭,一派帝国财赋重地的富庶景象。
但是暗地里,盐场账簿混乱不清,定额盐引与实际出盐数目常有微妙差距;漕运关卡吏员眼神飘忽,对某些悬挂特定旗号的盐船检查格外“宽松”。
扬州城内,以“沈半城”沈万金为首的几大盐商,宅邸豪奢胜过王府,结交官员,出手阔绰,其经营的“万通盐栈”几乎垄断了淮南官盐以外的所有“灰色”交易渠道。
陈文定雷厉风行,到任半月,已着手彻查三大盐场旧账,重新核验盐引,并派亲信盯住了几处关键的漕运卡口。
效果立竿见影,官盐库的存盐数目开始对得上账了,但与此同时,他接到匿名恐吓信三封,乘坐的马车在闹市“意外”被受惊的骡马冲撞一次,随行的两名书吏“恰巧”感染急病卧床不起。
户部的对比数据更冰冷:淮南道盐税,近三年账面数字基本持平,略有微增。
但是结合盐场上报的产量和漕运记录的出盐量,以及洛阳、长安等地官盐售价与扬州出厂价的差额,中间存在一个巨大的、无法解释的利润黑洞。这个黑洞,足以养活一支军队。
慕容婉的密报最短,也最触目惊心:“沈万金,扬州人士,父辈以贩私盐起家。其人长袖善舞,与三任淮南节度使皆有‘旧谊’。其‘万通盐栈’明面经营官盐配额,暗控淮南近六成私盐渠道。
参养亡命、江湖客逾百,配有弓弩、快船。与浙东、闽中海商,乃至倭国、新罗商贾,皆有隐秘往来。其宅有密室,疑藏账册、贿金。近期与节度使府掌书记周滨、盐铁判官郑铎、水师都尉孙焕往来甚密。
陈使君动作已引其警觉,恐有异动。另,西南盐价,近三月异常波动,有巨量不明来源之‘野盐’冲击官市,疑似与淮南有关联。”
柳如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她今日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简洁的玉步摇。但她的眉心,微微蹙起。
“沈半城……”她低声念着这个绰号,嘴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她拿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快速写下几行字:“陈使君:稳住阵脚,明查账目,暗搜实证。人身安全为要,可借调节度使府亲兵护卫,彼若推诿,即报于我。
对沈等,暂勿打草惊蛇,其行贿,可虚与委蛇,收下无妨,登记在册即可。重点查其与官、与匪、与外邦勾连之实据。所需人手,可密信于狄阁老。”
柳如云写完,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侍女:“即刻发往扬州,走枢密院加急信道。”
侍女领命而去。
柳如云又铺开一张纸,这次是写给狄仁杰的:“怀英公:淮南事,恐需御史台精干人手暗中介入。重点:
一、沈万金参养私兵、武装运私之实证;二、其与节度使府、盐铁衙门、漕运、水师官员勾结之证据链;
三、其资金流向,尤注意西南、东南及海外。人选需绝对可靠,身手、机变缺一不可。慕容夫人处或有可用之人,可与之协商。此事机密,除陛下外,勿令他人知。”
最后一封信,写给兵部尚书赵敏:“淮南节度使麾下水师都尉孙焕,疑与盐枭沈万金有染。请以兵部名义,行文淮南节度使,调孙焕入京‘述职’,或另有委用,将其调离现职。
另,请密查附近各州折冲府,何部主将最为可靠,必要时可迅速调动,弹压可能之变乱。名单密报于我。”
三封信写完,用不同的印鉴封好,分别送出。
柳如云这才轻轻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几只麻雀在刚刚返青的枝头跳跃鸣叫,一片春日融融景象。但她知道,千里之外的扬州,恐怕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几乎与此同时,扬州城,瘦西湖畔,沈家园林“万漪园”深处,一间临水的暖阁里。
暖阁四面门窗紧闭,厚厚的锦帘垂下,隔绝了初春的寒气,也隔绝了外界的所有视线。室内暖香馥郁,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毯,角落的铜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沈万金斜倚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身上裹着一件名贵的紫貂皮裘,手里把玩着两颗温润的羊脂玉球。
他年约五旬,身材富态,面团团一张脸,细眉小眼,总是带着三分笑意,像个和气生财的富家翁。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双小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有多慑人。
榻前站着三个人。一个是穿着绸衫、管家模样的干瘦老者,垂手侍立。
另两个,一个穿着水师军官的服饰,但未佩甲,神色有些不安,正是水师都尉孙焕;另一个文士打扮,面白无须,眼神灵活,是节度使府的掌书记周滨。
“东翁,那陈文定是油盐不进啊。”周滨的声音有些发干,“下官按您的意思,前日以‘乡谊’为名,请宴接风,席间奉上扬州城外别业地契一份,扬州瘦马两个,都被他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对方话语倒是客气,只说‘朝廷命官,不敢受此厚赠’,但查账的手,可没停下。盐场那几个管事的,已经被他叫去问了几次话,战战兢兢。”
孙焕也接口道:“末将手下几个弟兄,平日里帮着照看些‘货’上下船,这几日也被盯得紧,不敢妄动。陈观察使还派人来水寨,说要‘点验船械,核查人员名册’。”
沈万金转动玉球的手停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一点财物,几个女人,打动不了真正想做点事的清官,尤其还是柳相亲自点将的人。
这位陈观察使,是打定主意,要拿我沈某人,做他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烧给洛阳城里的女相公看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扬州口音特有的软糯,但话里的冷意,让周滨和孙焕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那……东翁,我们该如何应对?总不能坐以待毙。”周滨试探着问。
沈万金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雨前龙井,呷了一口,才缓缓道:“清官?清官也怕死,也怕事。他陈文定不要钱,不要女人,总要名声,要政绩,也要太平吧?”
他放下茶盏,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他不是要查私盐吗?那就让他查。让的亲信撞见。然后……”
他笑了笑,脸上肥肉堆起:“然后,自然会有‘苦主’去观察使衙门喊冤,说他陈大人纵容手下,诬良为盗,强抢民财,逼死盐户。也会有‘正直’的士子写诗文,痛斥酷吏扰民。
扬州、乃至洛阳的市面上,也该有些流言了……就说这位陈大人,表面清廉,实则贪婪无比,索贿不成,便罗织罪名,意图将淮南盐利尽数收归其私囊,好向柳相和女皇陛下表功。”
周滨眼睛一亮:“妙啊!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到时候,他陈文定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朝廷最重名声,柳相再信他,也得考虑物议!”
孙焕却有些犹豫:“东翁,这……会不会闹得太大?万一朝廷派钦差下来……”
“钦差?”沈万金嗤笑一声,“钦差来了,吃的也是我扬州的饭,听的是我扬州人说的话。这淮南的水,深着呢。
柳如云一个女人,坐在洛阳高高的朝堂上,真以为能看得清千里之外的事情?真以为能管得住这地面上的蛇虫鼠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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