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归途惊变(2/2)
“鲁大师机关术的根基是‘机枢’和‘衡准’。”陈巧儿将图纸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角落一处密写的符号,“这里,鲁大师用反切注音标了两个字——‘磁石’。沂蒙山里有磁铁矿,李员外带铁器,是要复制鲁大师的机关。”
“复制什么?”
“穿越契机需要的机关。”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将图纸重新锁好,“鲁大师说过,天象只是引子,真正的关键在‘以磁引力,以枢定位’。李员外若先一步找到那个位置,设下干扰……”
花七姑接口:“我们就穿不回去了。”
油灯噼啪一响。陈巧儿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将鬓边碎发拢到耳后:“七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截不住他,或者机关被他毁了。你后不后悔跟我回来?”
花七姑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陈巧儿,你听好了。我花七姑这辈子,从沂蒙山到汴梁城,从山野村姑到‘灵舞娘子’,哪一步不是跟着你走的?穿不穿得回去,有什么要紧?你在哪,哪就是我的前世今生。”
陈巧儿眼眶一热,别过头去,瓮声道:“收拾东西,走。”
夜色如墨。两人牵马出了当铺后门,均州城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北风呼啸,桐柏山的轮廓像一头伏地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
走出约莫半个时辰,陈巧儿忽然勒马。她听见风里夹杂着一声极轻极细的金属摩擦声——是齿轮咬合的声音。
“他在前面。”陈巧儿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花七姑,“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一起去。”
“七姑——”
“陈巧儿。”花七姑也跳下马,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冷白,“你说过,前世你一个人走过很多夜路。这一世,我不让你一个人走。”
陈巧儿看着她执拗的眼神,忽然想起沂蒙山初遇那晚,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的眼神。那时花七姑还是个采药女,举着火把照亮山洞,说“你一个人在里面,我不放心”。
“好。”陈巧儿握住她的手,“一起。”
两人循声摸黑前行。桐柏山麓的乱石坡上,一点微弱的火光在岩缝间明灭。陈巧儿屏息靠近,透过石隙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摆弄什么,旁边堆着铁块、铜管、齿轮,赫然是一套正在组装的机关模型。
李员外瘦脱了形,囚衣破破烂烂,但那双三角眼里的狠厉比在汴梁时更甚。他一边拧着螺丝一边喃喃自语:“鲁老儿……你以为把秘密带进棺材就完了?我偏要挖出来……凭什么你徒弟能穿,我不能……”
陈巧儿心头一震。李员外知道穿越的事。鲁大师连这个都告诉过他?还是他从别的渠道查到的?
就在此时,李员外忽然停手,猛地回头——
“谁!”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烧伤,从左额斜贯至右颊,皮肉翻卷,狰狞可怖。他的目光穿过石隙,直直盯在陈巧儿藏身的方向。
“陈巧儿。”他笑了,声音像砂纸刮过铁锈,“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你来得正好。鲁大师的图纸,在你身上吧?”
陈巧儿缓缓直起身,将花七姑挡在身后。风从山隘口灌下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李员外,你烧了驿站,改道均州,就为了引我来?”
“引你?”李员外大笑,脸上的烧伤扭曲如鬼,“我引的是鲁大师的机关传承!可你非要跟来,那就别怪我心狠。交出图纸,我留你们两条命。”
花七姑忽然从陈巧儿身后闪出,短刀横在身前:“你留我们?你一个被抄家的流放犯,拿什么留?”
李员外笑容一僵,随即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月光下,那东西泛着黄铜的色泽——是一只巴掌大的铜匣,匣面刻着繁复的星图。
“鲁大师的‘天象匣’。”陈巧儿瞳孔骤缩。那只匣子她见过,在鲁大师的遗物清单里,但一直下落不明。
“你以为我在汴梁只巴结了一个靠山?”李员外狞笑,手指扣住铜匣机括,“这匣子能引爆沂蒙山‘磁枢’,只要我按下,鲁大师留在山里的机关就会彻底毁掉。你们,永远别想回去。”
陈巧儿的心沉了下去。磁枢——那是穿越机关的核心。鲁大师果然把关键部件留在了山里。
“所以你引我来,是要我身上的图纸,和天象匣配合?”
“聪明。”李员外晃了晃铜匣,“图纸上有磁枢的精确位置,天象匣有引爆指令。两个合在一起,我就能自己穿——或者,让你们永远穿不了。”
山风忽然紧了。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响,是桐柏山隘口的风在岩石间呼啸。陈巧儿盯着那只铜匣,脑子里飞速计算:李员外离她十步,短刀在手;花七姑在侧,短刀够不到;她自己怀中只有铜签和密码锁匣,没有武器。
但漆匠给她的工具袋里,有一把凿子和一截铜丝。
“你想要图纸?”陈巧儿慢慢伸手入怀,做出掏取的动作,“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穿越的事。鲁大师绝不会告诉你。”
李员外的三角眼眯起来:“将作监的档案库。你以为鲁大师的遗物都公开了?还有一份密档,写着‘天象之年,磁枢归位’——我花了三年才偷出来。”
三年。也就是说,早在陈巧儿穿越之前,李员外就在谋划这件事。
“你偷密档,是为了自己穿?”
“当然。”李员外脸上烧伤抽动,“我李某人经商半生,攒下万贯家财,结果呢?一场党争,什么都没了。听说鲁大师能让人‘往生异界’,我为什么不赌一把?”
陈巧儿的手指触到了工具袋里的凿子。她面上不动声色:“所以你和鲁大师的‘师徒情分’,也是假的?”
“情分?”李员外嗤笑,“那个老顽固,宁愿把机关术传给一个山野丫头,也不肯教我。我跪了三天三夜,他说‘心术不正,学了也是祸害’——那我就自己偷!”
话音未落,他忽然扬手,铜匣朝陈巧儿面门砸来。陈巧儿侧身闪过,花七姑的短刀已递了出去。李员外侧身避开,短刀划破他的囚衣,露出肋下一道陈年旧疤。
“七姑退后!”陈巧儿掏出凿子,同时左手一扬,那把铜丝撒了出去——细如发丝的铜线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李员外一脚踏上去,铜丝缠住脚踝,他一个踉跄。
陈巧儿扑上去夺铜匣。两人在乱石间翻滚,凿子磕在石上迸出火星。李员外力气大得惊人,一手掐住陈巧儿手腕,另一手去够掉落的铜匣。花七姑从侧面撞来,三人扭打在一起。
就在此时,山隘口传来一声巨响。一块巨石被风松动,裹着碎石滚落。陈巧儿抬头,看见那石头正朝他们砸来。
“七姑!”
她猛地翻身,将花七姑推向岩缝深处,自己却来不及躲——李员外趁机一脚踹在她腰上,她撞向石壁,眼前一黑。
铜匣滚落在地,匣盖摔开,里面的机关弹出来——不是引爆装置,而是一卷薄如蝉翼的帛书。
李员外愣住。陈巧儿忍痛爬起,抢过帛书展开,月光下字迹清晰——
“巧儿吾徒:天象匣非引爆之器,乃引路之匙。磁枢在沂蒙山老君顶,以铜签插入石孔,天象现时,机关自启。李贼若来,以此诱之。师鲁绝笔。”
陈巧儿的手在发抖。鲁大师早就料到李员外会偷天象匣,所以设了个局——匣子是假的,真正的钥匙,是那根铜签。
李员外也反应过来,面色煞白:“老东西……又骗我……”
花七姑从岩缝里爬出来,短刀架在李员外脖子上。陈巧儿将帛书收入怀中,走到李员外面前,蹲下身。月光下,她看见这个男人脸上除了烧伤,还有泪痕。
“李员外,你跪了三天三夜,鲁大师不教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员外嘶声道:“因为我心术不正——”
“因为鲁大师的机关术,第一课是‘衡准’。”陈巧儿将铜签举到他眼前,“他说过,机关之道,首在权衡。你心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你造得出最精巧的机括,却算不准人心的轻重。”
李员外瞪着她,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均州城的衙役循着火光找来了。花七姑收起短刀,退后一步。陈巧儿站起身,将铜签重新收回心口。
“把他交给官府。”她握住花七姑的手,声音有些哑,“我们走。”
“去哪?”
“回沂蒙山。”陈巧儿抬头望向北方,桐柏山的隘口之上,天幕如墨,却有极淡极淡的青光在极远处浮动,像是某种天象的前兆,“老君顶。鲁大师在天象之年等我们。”
花七姑握紧她的手。两人转身,朝北方的山道走去。身后是衙役的呼喝声、李员外的挣扎声、风穿过石隙的呜咽声。但那些声音都渐渐远了。
山道尽头,天边第一颗星亮起来,银白的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陈巧儿忽然停步,侧头看花七姑:“你猜,老君顶上有什么?”
花七姑想了想,笑了:“有鲁大师留给你的最后一课。”
“不。”陈巧儿也笑了,眼眶发红,“有我们的回家的路。”
风从沂蒙山的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初雪的气息。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天象之年,磁枢归位。老君顶上,机关待启。
而她们的故事,还差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