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汴梁的早晨(2/2)
两人回到牛车上,周老汉已经歇够了,正打算重新套车。陈巧儿忽然按住他的手:“周叔,改道。”
“改道?”周老汉一愣,“不走亳州了?”
“不走官道了。”陈巧儿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官道上空荡荡的,两旁麦田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白光,“我们走鹿邑,从涡河坐船。”
七姑没问为什么。她只是把车帘放下来,从座位底下抽出那口樟木箱子,打开看了一眼——图纸都在,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连折痕都没变。
陈巧儿翻身上了车辕,周老汉扬鞭,牛车拐上了一条窄窄的岔路。这条路颠簸得多,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两侧的麦田渐渐变成了荒草坡,远处有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又飞快地钻回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七姑忽然开口:“你说,那封信如果是真的,那李员外的死……”
“要么是假死。”陈巧儿目视前方,声音沉下来,“要么,他留了后手,交代了别人。不管哪一种,都说明——我们还没完全安全。”
七姑把箱子重新扣好,手按在箱盖上,指腹摩挲着铜锁的纹路。这把锁是陈巧儿自己做的,里面装了鲁班锁的原理,不知道诀窍的人,砸都砸不开。
“那我们就走涡河。”七姑的声音稳稳的,“到了蒙城,转陆路,从宿州进沂蒙。那条路我走过,山多林密,好藏身。”
陈巧儿回头看了她一眼。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七姑的脸映得一半金黄一半暗沉。她忽然笑了一下:“跟着我,后悔不?”
七姑白她一眼:“这话你问过八百遍了。”
“那答案呢?”
“答案也没变过。”七姑从怀里摸出那只绣着并蒂莲的缎面鞋,翻过来,鞋底用丝线纳了两个字——那是沈娘子偷偷绣的,一个“安”字,一个“归”字。
“安归。”七姑说,“沈姐姐早就替我们想好了。”
牛车在暮色中驶入一片槐树林。斜阳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巧儿坐在车辕上,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和七姑第一次从沂蒙山出来时的情景。那时候她们什么也没有,就两双布鞋,一个包袱,一腔孤勇。
如今她们有了银子,有了技艺,有了人脉,可那份孤勇还在。
她伸手去够七姑的手。两只手在车板的颠簸中紧紧扣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槐树林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周老汉点起一盏风灯挂在车辕上,昏黄的光晕在树干间跳跃,像一只不安分的眼睛。
忽然,陈巧儿听见了什么。她猛地攥紧七姑的手——后方,来路上,有马蹄声。不急不缓,不近不远,像一片影子似的缀在后面。
她回头看。风灯的光只照到几丈远,再往后便是浓稠的黑暗。马蹄声在黑暗中时隐时现,仿佛在和她玩一个耐心的游戏。
七姑也听见了。她的手探向座位底下,那里藏着一把陈巧儿特制的“暗弩”——体积小,上弦快,射程不远,但足以在十步之内要人性命。
“先别动。”陈巧儿低声说,“也许是过路的。”
马蹄声更近了。风灯的光晕里,渐渐浮现出一个轮廓——一匹黑马,马上的人穿着宽大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那人勒住马,停在风灯光晕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踏入了光明。
陈巧儿从车辕上站起来,右手按在腰间的工具袋上。那里有一把折叠刀,刀刃淬过火,削铁如泥。
马上的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低沉,却莫名有些耳熟。
“陈娘子,花娘子,”那人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别来无恙。”
七姑的暗弩已经端在了手里。陈巧儿盯着那人的脸,风灯的光终于照到了兜帽底下——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眼窝深陷,嘴唇歪斜,却偏偏有一双极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见过。
在汴梁城,将作监的技艺对决场上,那个被她用流水线作业法碾压的工匠——他的眼睛,就是这样的。
“是你?”陈巧儿的声音绷紧了。
那人翻身下马,斗篷下露出半截烧焦的衣摆。他往前走了两步,在风灯光晕中站定,抬起脸来,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
“陈娘子,我来,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木制的、结构精巧的机关盒。盒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每一道凹槽里都嵌着极细的铜丝。
陈巧儿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鲁大师的手笔。
“鲁大师没死。”那人说,“他在我手里。这个盒子,是他让我带给你的。他说……”那人歪了歪嘴,似乎在忍受什么疼痛,“他说,盒子里的东西,能打开你回家的路。”
七姑的暗弩纹丝未动。陈巧儿站在车辕上,夜风吹动她的衣摆。她看着那个机关盒,又看看那人脸上狰狞的疤痕,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李员外的信刚刚出现,这个人就找上来,时间太过巧合。
可那个机关盒,那上面的铜丝走线,确实是鲁大师独有的手法。她曾经在鲁大师的工作台上见过无数遍。
“你要什么?”陈巧儿问。
那人笑了一声,疤痕牵动,面目更加扭曲:“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一件你绝对想不到的事。”
风灯忽明忽暗。槐树林深处,传来夜鸟凄厉的啼鸣。七姑的指尖扣在暗弩的扳机上,陈巧儿攥紧了工具袋里的折叠刀。
牛车停在路中央,老牛不安地刨着蹄子。周老汉缩在车辕上,大气不敢出。
那人把机关盒往前一递,风灯的光在铜丝上游走,映出盒面上一个隐秘的标记——那是陈巧儿再熟悉不过的,鲁大师的私印。
“接不接?”那人问。
陈巧儿盯着那个盒子,夜风灌进她的衣袖,冷得刺骨。她听见自己说——
“说。”
那人咧嘴一笑。笑容在疤痕的拉扯下,像一道裂开的深渊。
“我要你,回汴梁。”
与此同时,汴梁城,皇宫内苑。
年轻的天子站在福宁殿的窗前,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扳指。案上摊着一份密报,墨迹尚未干透——
“李员外系假死。其人以金蝉脱壳之计遁走,现不知所踪。另,将作监失窃图纸三卷,疑与鲁氏旧人有关。”
皇帝把密报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陈巧儿一行已过杞县,去向不明。随行者中,有一人身份存疑。”
他把玉扳指套在拇指上,转了转。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宫墙的轮廓在灯火映照下若隐若现。
“有意思。”他轻声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陈巧儿,你以为你走得掉?”
他转身,朝殿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传朕密旨——着开封府暗中查访鲁氏机关图下落,不得打草惊蛇。另,沂蒙山方向,加派暗哨。”
黑影领命而去。皇帝重新转向窗外,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投向南方那片黑暗。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密报沙沙作响。在最底下,还压着一张泛黄的纸角,上面隐约可见几个字——
“鲁班门,天工开物,穿越之钥……”
后面几个字被墨迹洇没了。
但皇帝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