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仙人指路成死局,大梦春秋软饭香(下)(2/2)
刚刚在院子外面,犹如碾死几只蚂蚁一样,极其冷酷地将数十名来自天外天的陆地神仙,碾成了满地的飞灰!
“行了,赶跑了就快睡吧。”
顾长安没有去深究,他低下头,在少女那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极其温柔地落下一个吻。
鼻尖萦绕的,除了那股窗外带进来的冷冽夜风气息,便是这丫头身上那股独有的、令人心安的空谷幽兰香气。
一切,都是那般的静谧、美好。
“唔……先生抱着我……”
李若曦在那个熟悉的吻落下后,满意地砸了咂嘴。她将整个身子都紧紧地贴合在顾长安的怀里,听着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那种在外界主宰杀戮的冰冷神性,在这一刻,被这极致的人间烟火与温存,彻彻底底地封印在了灵魂的最深处。
她现在,只是他的若曦。
“睡吧。”
顾长安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在那软糯绵长的呼吸声,和那股令人沉沦的幽香中,青衫少年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个在太极宫里吃女帝软饭的香甜大梦,似乎,又可以接着往下做了。
夜,还很长。
而这十万大山的风雪,似乎,也在这极致的安宁中,变得温柔了几分。
……
……
“唰——!”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沈萧渔立于惊鸿剑上。
快到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顾长安那缕极其内敛的《太虚归元》气机,就在前方不足十里的那片幽谷之中!
但同时,她也极其敏锐地感知到了,那里正爆发着数十道极其狂暴、混乱且充满了贪婪杀意的恐怖气机。
“顾长安,你这个只会算计的白面书生,你可千万别死……”
少女死死地咬着下唇,殷红的血丝顺着嘴角渗出,在夜风中瞬间干涸。她体内的法相本源正在疯狂燃烧,惊鸿剑发出一声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赶过去!哪怕是替他挡下致命的一剑,哪怕是和他死在那片不知名的山谷里,她也绝不能让他再像在幽州城那样,一个人去面对那种令人绝望的死局!
五里。
三里。
一里!
沈萧渔的视线穿透了前方浓密的原始林海,隐隐约约看到了山谷底部的轮廓。
她猛地提聚起体内最后的一股真气,准备迎接一场极其惨烈的、甚至是玉石俱焚的血战。
然而。
当惊鸿剑猛地冲破最后一道云雾的遮挡,悬停在那座幽谷上方的半空中时。
沈萧渔那双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的眼眸,却在看清下方景象的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没有想象中毁天灭地的法术对轰,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厮杀。
整个山谷,死寂得令人毛骨悚然。
在距离地面数十丈的半空中,那些原本气势汹汹、周身裹挟着紫色雷霆和恐怖威压的天外天修士,此刻就像是被封印在琥珀里的虫子,一个个维持着极其狰狞、惊恐的姿态,被死死地定格在了半空中!
而在他们的正下方。
是一座温馨,甚至透着一股子江南水乡味道的小院。
一条潺潺的溪水流过木质水车,几间茅草屋在夜色中显得那般静谧安宁。
但此刻,沈萧渔的目光根本没有在那座小院上停留哪怕一息。
她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小院那扇半开的柴门外。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赤着双足,仅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里衣的少女。
“若曦……妹妹?”
沈萧渔的心脏猛地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张欺霜赛雪的容颜,那柔顺如瀑的长发,分明就是那个总是跟在顾长安身后,软糯糯地喊着先生的李若曦!
可是……
不对!这绝对不对!
沈萧渔在那一刻,甚至感觉到自己刚刚通过合道借来的那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星辰伟力,在那个站在泥地上的少女面前,竟然发出了一种犹如臣子遇见君王般的的战栗与哀鸣!
那根本不是一个凡人该有的气息!
只见下方的李若曦,微微仰着头,那双原本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此刻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情感波动。只有一种俯瞰万物、视众生为微尘的绝对死寂与冷漠。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半空中那些被定住的天外天修士。
然后。
少女极其随意、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素白的小手。修长的食指,朝着半空中那个叫喊得最凄厉的紫袍修士,轻轻一点。
“噗嗤。”
一声极其微弱的轻响。
在沈萧渔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那个起步便是陆地神仙境的天外天大能,身体就像是内部崩塌的沙雕,没有流出一滴血,便在瞬间化作了一团极其细微的灰色粉尘,洋洋洒洒地飘落。
紧接着。
那只素手再次点下。
“噗嗤。”
“噗嗤。”
一指,一人。
那些足以将大唐中土搅得天翻地覆的恐怖存在,在那个看似柔弱的白衣少女面前,就像是被画师用橡皮擦极其耐心地抹去的多余墨点,一个接一个地,毫无反抗之力地化作了漫天飞灰。
不到一刻钟。
数十名天外天精锐,灰飞烟灭,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下。
微风拂过,吹散了地上的灰烬。一切干净、利落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
那个犹如无情神明般的少女,缓缓收回了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赤足,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里,那种绝对的冷酷与神性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
几乎是眨眼之间。
她又变回了那个娇憨、温婉的凡尘少女。她微微缩了缩肩膀,似乎是觉得外面有些冷,极其自然地转过身,推开那扇柴门,轻手轻脚地回到了那间透着温暖气息的茅草屋里。
“吱呀。”
房门合上。
山谷再次恢复了那令人沉醉的静谧。水车“吱呀吱呀”地转动着,仿佛在诉说着岁月静好。
半空中。
沈萧渔踩在惊鸿剑上,整个人犹如被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了后脑勺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夜风夹杂着雪星子吹打在她残破的红裙上,她却浑然不觉。
“这……这怎么可能……”
少女在心底困惑道。
那是若曦妹妹?
那个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只会拼命把先生护在身后的若曦妹妹?
她刚才展现出来的力量……那是什么?那是连隐仙谷的祖师爷都绝对做不到的言出法随!那是直接抹除了空间法则的绝对湮灭!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她先前不是一直没有武道根基吗?
沈萧渔的目光呆滞地从那扇紧闭的房门,缓缓移向了这座隐藏在十万大山深处的竹林小院。
借着黯淡的星光,她看清了这里的布局。
流水,木桥,菜地,茅草屋。
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仓促与狼狈。
相反,这院子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根篱笆,都透着一股子被人精心打理、长久居住的烟火气。
“这……这就是他想要的隐居生活吗?”
沈萧渔的喉咙仿佛被塞进了一把浸水的黄沙,干涩得发紧。
她的脑海里,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曾经在江南临安府的那个小院里,顾长安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一边吃着李若曦喂到嘴边的葡萄,一边半真半假地抱怨着:
“这庙堂之高太累人,江湖之远又太危险。真想找个连鬼都找不到的深山老林,盖两间茅草屋,弄块菜地。每天睡到自然醒,吃最香的饭菜,不用动脑子,不用去管那些是是非非。”
那时候,她只当他是在说笑。
可现在。
看着眼前这幅宛如从画卷里走出来的、与世隔绝的山居图。
沈萧渔的心,忽然像是被一根极细、极冰冷的针,狠狠地、极其缓慢地扎了进去。
是啊,这十万大山,这连天外天的仙人都被压制法则的太古大阵。
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用来躲避世人呢?
若曦妹妹是大唐的长公主,她的身份太敏感,牵扯着无数的政治漩涡与杀机。
只要在外面一天,他们就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安宁。所以,他们躲到了这里。躲到了这个连天地法则都能隔绝的桃花源里。
“那……我呢?”
沈萧渔呆呆地站在飞剑上,夜风将她凌乱的发丝吹在脸颊上,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极其可笑的、闯入了别人美好梦境的跳梁小丑。
她是谁?
她是北周大元帅沈沧海的女儿,是北周皇室曾经钦定的太子妃。她的身份,比李若曦还要麻烦,还要充满了爆炸性的政治危机。如果顾长安带着她,那就等于同时得罪了大唐和北周两座天下最庞大的战争机器。
“所以……”
“你才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吗?”
“你不是被困住了。你是自己想留在这里的。”
“你造了这一个谁也找不到的笼子。是为了躲避外面的纷纷扰扰……”
沈萧渔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圈红晕,声音在夜风中细若蚊蝇,带着一种极其酸涩的委屈。
“也是为了……躲着我吗?”
这种念头一旦在心底生根,就像是毒草一样疯狂蔓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强行破阵而布满血痕的双手,看着那件早就在风雪与荆棘中被刮得破破烂烂的红裙。
她想起了这些天来,自己在天机阁里没日没夜地推演星图,算得眼睛滴血,算得差点走火入魔。她想起了自己在绝壁上合道,拼着神魂俱灭的危险,硬生生地去撬动这方天地的法则,只为了能在这茫茫十万大山中,找到他的一丝踪迹。
她本以为,自己是一柄可以劈开所有绝境、将他从死局里救出来的绝世好剑。她满心欢喜,甚至带着一丝“这一次终于轮到我保护你”的骄傲,万里奔赴。
可是现在。
现实却狠狠地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救他?
他需要她救吗?
那个刚才在院子外,连手指头都没怎么动,就把数十名天外天陆地神仙碾成飞灰的若曦妹妹。她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越了九品,超越了通幽,甚至可能超越了这方天地的认知!
在她那绝对的神明之力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通幽境法相剑意,简直就像是孩童手里的玩具木剑一样可笑!
“我算什么呀……”
沈萧渔的肩膀瞬间垮塌了下来。
那种一直以来支撑着她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挥剑的骄傲、那种“我是天下第一女剑仙,我能护着他”的底气,在这一刻,被那个安静的茅草屋,击得粉碎。
她就像是一个跋山涉水、历经了九死一生,终于把最珍贵的宝物捧到心上人面前的小女孩,却发现,人家早就住在了一座堆满金山银山的城堡里。
她的宝物,不仅一文不值,甚至显得有些多余。
“我……我连个保镖都当不成了。”
沈萧渔吸了吸鼻子。
初冬的夜风其实并不算冷,但她却觉得有一股子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少女双腿一软,极其没有形象地、就那么直接蹲在了悬停在半空的惊鸿剑上。
她伸出那双满是伤痕的手臂,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将那张曾经让无数王孙公子倾倒、总是透着张扬与凌厉的脸颊,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
“骗子……”
安静的山谷上空,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浓浓鼻音的抽泣声。
“大骗子……”
“明明说过……以后要让我天天给你当保镖的。”
“明明说过……要吃我这只母老虎的。”
沈萧渔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地砸在惊鸿剑那冰冷的剑脊上。
她没有像话本里那些遭遇背叛的侠女一样仰天长啸,也没有拔出剑对着下方的院子劈出一道泄愤的剑气。
她只是觉得委屈。
委屈得连心脏都发疼。
她觉得自己好傻。
傻乎乎地在隐仙谷学星象,傻乎乎地为了一个星宿图差点把自己算死,傻乎乎地顶着满身的伤、穿着这身破破烂烂的红衣服跑来找他。
结果人家不仅不需要她救,还在被窝里抱着那个天下无敌的“若曦妹妹”睡得正香。
“我连个门都不敢敲……”
沈萧渔抬起头,用手背极其粗鲁地擦了一把眼泪,结果却把手背上的灰尘和血迹抹得满脸都是,让她那张绝美的小脸瞬间变成了一只滑稽的小花猫。
她看着下方那扇紧闭的柴门。
她当然不敢下去敲门。
万一打扰了他们睡觉怎么办?
万一若曦妹妹把她也当成闯入者一指头捏成灰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如果顾长安推开门,看到她这副脏兮兮、惨兮兮,像个要饭花子一样的模样,然后用那种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她,问她“你来干什么”……
她会连想死的心都有的!
“我才不要留在这里碍你们的眼……”
沈萧渔又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蹲在飞剑上,像个被全世界遗弃、连家都找不到的红衣小蘑菇。一边哭,一边在心里把顾长安那张慵懒欠揍的脸给千刀万剐了无数遍。
“你吃你的软饭去吧!”
“你有若曦妹妹保护你就够了!你根本不需要我!”
“我走!我走还不行吗!我回我的北周放羊去!我再也不要理你了!你这个没良心的臭书生……”
少女在半空中一边抽泣,一边嘟嘟囔囔地骂着。
她试图站起来,想要驾驭着惊鸿剑掉头离开这个让她伤心欲绝的“桃花源”。
可是。
她的脚就像是生了根一样,蹲在剑上,半天也挪不动分毫。
那双红通通的桃花眼,哪怕是在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赌气骂人的时候,依然死死地、万般不舍地盯着下方那间透着极其微弱呼吸声的茅草屋。
夜风拂过,吹起她那残破的红裙裙角。
在这静谧的十万大山深处。
这位名震天下、一剑能寒十九州的女剑仙。
就这么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又舍不得离开家门的别扭小孩一样。
在这半空中,哭得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又……真实可爱得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