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大梦惊魂醒,一剑赴山海(1/2)
长乐宫内殿。
十二个一人高的紫铜兽首瑞脑炉里,正燃着极其名贵的安神香。
袅袅青烟在殿内交织,试图驱散这半个多月来一直笼罩在这座大唐最尊贵宫殿上空的死寂与阴霾。
素素和衣侧躺在龙床外侧的一张矮榻上。
少女此刻那张覆着轻纱的绝美脸庞上,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极度疲惫。
她的眉头在睡梦中依然紧紧地蹙在一起,呼吸微弱而沉重。
太累了。
自明德长公主李若曦在朱雀门外毫无征兆地昏迷不醒,整个大唐的权力中枢便陷入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巨大地震。
连日来,长安城的局势表面上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
首先是远在北地的幽州。
长公主平定白灾、安抚流民的盖世奇功传回,原本该是普天同庆。
幽、并二州的数十万百姓,甚至自发地在城隍庙和家里的灶台上,为这位昏迷的“活菩萨”立了长生牌位,日夜祈福。
但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因为长公主的离奇昏迷,原本礼部已经筹备妥当、要在太庙举行的苏皇后复位大典,被李彻极其强硬地无限期推迟了。
皇帝李彻因为心忧爱女,加上之前本就积劳成疾,竟也一病不起,连着罢朝了七日。
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不可无储。
那些被触犯了利益的世家门阀、以及那些死守着祖宗礼法的旧党老臣们,终于嗅到了反扑的机会。
他们倒是不敢明着攻击李若曦,便在暗地里大肆散播流言。
说长公主虽然功高,但这昏迷不醒乃是天意示警,是女子干政遭了天谴。
甚至有几位三朝元老,联合上疏,跪在甘露殿外,哭着喊着恳请皇帝“早做打算”,从宗室旁支中过继一位聪慧的男童,以安国本。
若非内阁首辅周怀安拎着酒葫芦,在太极殿外指着那几个老臣的鼻子破口大骂,加上大宗师陆行知和魏达宝一文一武的死死镇压,这大唐的朝局,恐怕早就因为长乐宫里的这场昏迷而彻底失控了。
而作为大唐新晋的皇家女医官,素素承受的压力更是大得难以想象。
她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李若曦的床前。
但无论她用尽何等针灸秘术,甚至不惜动用西秦最霸道的药引,榻上的少女都仿佛陷入了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深眠。
连前两日工部那边关于陇右茶马互市,这种原本必须由李若曦亲自拍板定夺的核心政务,都被迫全面停滞。
“滴答。”
更漏里的水珠,清脆地落在铜盘上,昭示着此刻已是丑时三刻(凌晨两点)。
“唰……”
就在这死一般的静谧中。
那张宽大奢华的拔步床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被褥的声响。
素素的修为不低,这也让她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便瞬间苏醒!
她猛地睁开双眼,手腕一翻,三根淬了麻药的银针已经捏在指缝间,无声无息地从矮榻上弹起,目光如电般扫向龙床。
然而,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瞳孔却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明黄色的鲛绡帷幔被人从里面极其费力地拨开。
一个身穿月白色素面寝衣的少女,正试图从高高的床榻上走下来。
她那一头如瀑般的乌黑长发失去了所有的发簪束缚,凌乱地披散在削瘦的肩背上,一直垂落到腰际。
那张本该莹润的脸庞,此刻苍白得就像是一张透明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
“殿……殿下?!”
素素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地颤抖着,甚至忘了压低音量。
她醒了?!
昏迷了这么多天,所有国手都束手无策的长公主,竟然在这样一个毫无征兆的深夜里,自己醒了过来?!
李若曦却没有回应。
少女那双原本清澈的杏眸里,充斥着惊骇与绝望!
她赤着那双白皙的小脚,没有穿鞋,就那么踩在冰冷的踏板上,想要站起身。
可是,久卧在床半个多月,身体过于羸弱。
“砰!”
少女的双腿刚一发力,便如同软面条般彻底失去了支撑,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朝着前方那坚硬的金砖地面直直地栽了下去!
“殿下小心!”
素素大惊失色,脚下气机一爆,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在李若曦的额头即将磕在地砖上的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地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下方,一把将少女单薄的娇躯死死地抱进了怀里。
“来人!快来人!传太医!去禀报陛下——!”
素素抱着浑身发抖的李若曦,激动得眼眶通红,转头就要冲着殿外那些守夜的宫女太监大喊。
“别……别喊……”
一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纤细手掌,猛地抓住了素素的衣袖。
李若曦死死地咬着下唇,因为过度用力,干裂的嘴唇瞬间渗出了殷红的血珠。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每一口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素素姐姐……别惊动父皇……别叫人……”
少女的声音极度沙哑,带着浓浓的哭腔和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哀求。
“殿下!您终于醒了!陛下这半个月为了您,连命都快搭进去了!而且您现在身子极度虚弱,必须立刻让太医……”
素素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反手搭在李若曦的脉门上,刚想探查她体内气血的亏空程度。
可下一秒。
素素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鬼般的极度困惑与震骇!
平稳。
依旧平稳!
不仅平稳,李若曦此刻的脉象,竟然犹如大江大河般充盈、有力,甚至隐隐透着一股极其浩瀚的纯阳道蕴!
这哪里是一个昏迷了半个多月、久卧在床的虚弱之人该有的脉象?这分明是一个气血达到了巅峰状态的武道高手!
“这……这怎么可能……”
素素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怀里连站都站不稳的少女。
脉象与肉体的极度割裂,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素素姐姐,我求求你……”
李若曦根本没有理会素素的震惊。
她死死地反抓着素素的手臂,指甲深深地掐进了素素的肉里,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地滑落。
“带我出宫……快带我出宫……”
“去钦天监!去找那个拿剑的元前辈!”
少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让人灵魂战栗的极度恐惧,她在素素怀里拼命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眼神因为焦灼而显得有些涣散。
“快去啊!再晚一点……先生就没命了!”
“他们会杀了他的!那些从天外来的人……他们会把先生撕碎的!求求你带我去!”
听到“先生”这两个字,素素的心脏猛地一缩!
顾长安?!
他不是生死未卜地失踪在幽州了吗?!
看着怀里这个闷声哭得撕心裂肺、几近崩溃的大唐长公主,素素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理智告诉她,现在最正确的做法是立刻点睡穴让公主休息,然后通报皇帝。
但直觉和那份情谊,却让她在看到少女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时,彻底放弃了那些死板的规矩。
脉象既然平稳,说明性命无忧。
而能让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长公主,吓成这副模样的……这天下,也只有那个青衫少年了。
“好!我带您去!”
素素深吸了一口气,随手从衣架上扯下一件极其厚重的黑色防风大氅,将李若曦那只穿着单薄寝衣的娇小身躯严严实实地裹住。
“殿下,得罪了。”
素素弯下腰,直接将李若曦打横抱起。体内气机流转,抱着少女无声无息地推开了长乐宫内殿的后窗。
夜风夹杂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
素素凭借着对皇城换防路线的熟悉,以及皇家女医官的特殊令牌,在这错综复杂的深宫高墙间,化作了一道避开所有视线的残影。
……
……
半个时辰后。
长安城东,钦天监。
九层摘星楼那高耸入云的飞檐翘角,在凄冷的残月下,仿佛一把刺破苍穹的黑色利剑。
“唰。”
素素抱着李若曦,越过了钦天监最后一道防线,落在了摘星楼最高层的外侧露台上。
此时的摘星楼九层,并没有点亮大烛。
角落里,一个小火炉上正温着一壶苦茶。
玄诚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正坐在炉子旁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时不时地嘟囔着几句含糊不清的道经。
听到露台上的动静。
玄诚猛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手里拿着的蒲扇差点掉进火炉里。
“谁?!”
玄诚立刻站起身,警惕地看向露台。
当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那个被黑衣医女抱在怀里、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女时。
这位平日里见惯了风浪年轻道士,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长……长公主殿下?!”
玄诚揉了揉眼睛。
“殿下您……您不是在长乐宫昏迷不醒吗?怎么……怎么半夜三更跑到贫道这摘星楼来了?!”
就在玄诚惊骇欲绝的时候。
“闭嘴。吵死了。”
素素和李若曦同时抬起头。
只见那冰冷的栏杆上,那个容貌俊美得近乎妖异、永远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剑尊元白,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
元白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在李若曦那张苍白的脸上扫过,并没有像玄诚那样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眉头微微一皱。
“大半夜的不在你的金丝笼里睡觉,跑我这儿来发什么疯?”
元白从栏杆上跳了下来,随手将酒壶扔给玄诚。
“前辈!”
李若曦从素素的怀里挣扎着落到地面。她根本顾不得地砖的冰冷,也不顾自己那虚弱到极致的身体,踉跄着向前扑了两步,竟然直接跪在了元白的面前!
“求前辈……求前辈去救救先生!”
少女的眼泪疯狂地涌出,她仰起头,死死地抓着元白那洁白的衣摆,声音嘶哑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们要杀先生!他们好多人……他们不是人!”
看着堂堂大唐长公主竟然给自己下跪,元白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并没有去扶她,只是那双剑眉锁得更深了。
“你先冷静点。”
元白冷冷地说道,“你人在长安城,昏迷了这些天。连这城门都没出过,你怎么知道顾长安在哪?你又怎么知道有人要杀他?”
“我……我不知道他在哪……”
李若曦的脑子里乱作一团,她拼命地想要把刚才那场如同身临其境般的恐怖经历拼凑完整,但那脱离躯壳的意识转换,让她的记忆出现了极其严重的断层。
“我在梦里……不,那不是梦!那就是我!”
少女语无伦次地哭诉着,眼神中透着极度的绝望。
“我刚才……我刚才还和先生躺在竹席上。我们在一个有水车、有茅草屋的院子里!先生抱着我,说他明天要去后山给我抓野鸡……”
素素在旁边听得毛骨悚然。
殿下疯了?
人在长乐宫昏迷了半个月,怎么可能和顾公子在什么小院里抓野鸡?
但元白却没有打断她,那双眼眸深处,反而闪过了一丝极其幽深的异光。
“继续说。”元白沉声道。
“后来……后来天就变了!”
李若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回忆起了某种超越了凡人认知极限的恐怖画面。
“头顶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在倒着转!就像是这片天要塌下来一样!”
“先生他察觉到了,他让我待在屋里别动。可是……可是外面好大的声音。我走到门边,推开门……”
少女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急促到了极点!
“我看到了天裂开了!”
“有一道好大好大的光缝!从那光缝里,掉下来好多人!那些人穿着我不认识的衣服,有的踩着剑,有的拿着冒火的法宝!他们像流星一样砸在山谷里!”
“他们好可怕……他们身上的气息,比那晚在落凤坡的死士还要可怕一万倍!他们发现了先生的院子,他们要冲进来杀先生!”
“我看着他们冲过来……我想要保护先生,我想要杀他们!”
“可是……可是就在那个时候……”
少女的表情变得极度茫然和痛苦,她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就在我看清他们脸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种极其恐怖的空虚感把我整个人扯碎了……然后,然后我就在长乐宫里醒过来了!”
“我没有拦住他们!我什么都没做就醒了!”
“前辈,求求你!先生他才刚刚恢复修为,他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么多怪物的!您去救救他!只要您能救他,这大唐的天下,若曦都可以给您!”
大殿内,只剩下少女撕心裂肺的哀求声在回荡。
玄诚道长在一旁听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长公主,又看了看神色莫测的元白,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殿……殿下,您这是在长乐宫里躺了半个多月,梦魇魇着了吧?”
玄诚咽了口唾沫,“什么天上掉下来踩着剑的人,什么脑子炸开了……这世上哪有这种事?顾公子他失踪在幽州,怎么会跑到什么有水车的山谷里去?您肯定是忧思过度,把话本里的神仙志怪当真了……”
“道士我问你。”
“四个时辰前,我坐在这栏杆上喝酒的时候,叫你上来过一趟。你还记不记得,我叫你上来是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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