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大梦惊魂醒,一剑赴山海(2/2)
“记……记得啊。师叔祖您说这浑天仪的声音不对,把贫道从被窝里叫了上来……”
“那它是怎么不对的?”
“它……它当时突然停止了转动,而且代表北方星宿的那几个铜球,还……还往反方向退了半寸……”
“可……可贫道刚上来没看几眼,它自己又恢复正常了啊。贫道当时不是跟您解释过吗,这浑天仪自打师尊仙去后,就没人正经维护过,兴许就是里头哪个齿轮生了锈,卡了只老鼠什么的……”
“老鼠?”
“这大唐的护国浑天仪,连接着九州的地脉气运!你特么找一只力气大到能把地脉气运逼得倒转的老鼠来给我看看?!”
元白没有再理会玄诚。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李若曦的面前。
这位当世第一剑尊,极其罕见地蹲下了身子,目光与跪在地上的少女平齐。
“老夫信你。”
“前辈……”
“你先别急着哭。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这事儿不对劲。你刚才说的话里,有很多地方根本经不起推敲。”
“你说天地异变。以那小子的修为一旦发现有危险,肯定会死死地守着你。你怎么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而他竟然连一点察觉都没有?”
“第二!你是个没有武道根基的凡俗之躯。就算顾长安当年用内力替你重塑了经脉,你也绝对不可能在那等恐怖的威压下行动自如。你凭什么能比顾长安先一步察觉到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人?你凭什么敢走出去说你要杀他们?”
“最荒谬的是,你不仅走出了房间,你还看着他们冲过来。然后在一瞬间,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在长安城的长乐宫里醒了?”
元白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
一旁的素素听得也是心头大震。
是啊,长公主这番描述虽然情绪极度真实,但从武道逻辑上来说,简直是漏洞百出!
顾公子怎么可能让殿下一个人走出房门面对危险?
李若曦被问得愣住了。
少女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极度的困惑与痛苦。她拼命地回忆着每一个细节,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脑袋。
“我……我不知道……”
李若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她在极力地想要向元白解释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诡异状态。
“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出来的……我只是睡在先生的怀里,然后……然后突然觉得好冷,好清醒。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没有了重量,我甚至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我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甚至在空气里点了一下,房子周围就泛起了一圈涟漪……前辈,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我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些人要伤害先生,我就想保护他……可是就在我要动手的时候,一种根本无法抗拒的吸力,就像是一只大手,硬生生地把我从那个身体里给拽了回来!”
“嘶——”
闻言,这位见多识广的绝世剑尊,竟是极其罕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元白猛地一拍手,所有的线索在他那两甲子的阅历中瞬间串联成线!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元白转过头,看着满脸茫然的李若曦和素素。
“太医院查不出你任何毛病,因为你的肉身本来就没病!是顾长安那个疯子!”
“他肯定是被困在了一个天地灵气浓郁到了极点、甚至能自成一界的绝地里!他利用你们之间那股同源的双修气机,可能在这千万里的虚空中搭起了一座桥梁,把你的意识……也就是你的神魂投影,给强行拉到了一处地方!”
元白越说越快,眼底的锋芒越来越盛。
“至于你为什么会突然醒过来……”
元白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浑天仪。
“四个时辰前,浑天仪异动,天象倒转。这就意味着,那个困住顾长安的绝地屏障,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硬生生地打碎了!”
但李若曦却不管这些。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天外天,也不在乎自己到底是投影还是肉身。
她只听懂了一句话!
先生被一群极其恐怖的怪物发现了!先生有危险!
“前辈!”
李若曦猛地膝行两步,死死地抓住元白那雪白的衣摆,仰起那张挂满泪痕的脸庞。
“既然您知道是怎么回事,既然您知道他们有多可怕!求求您,带我去!您去救救他!”
“小丫头,你先冷静点。”
元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是可以去救他,如果真有天外天的人掉下来,老子手里的剑早就饥渴难耐了。可是……”
他伸手一指这诺大的摘星楼外,那茫茫无尽的夜色。
意思不言而喻。
人在哪呢?
少女愣住了。
是啊,她只是做了一个极其真实的梦。
在那个梦里,她每天只能看到院子里的篱笆,看到后山那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浓雾。她根本不知道那座山谷叫什么名字,更不知道它在天下堪舆图的哪一个角落。
她怎么指路?
“我……我不知道名字……”李若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神在极致的绝望中疯狂地闪烁。
她拼命地回想着那个山谷里的每一个细节。
流水声?没有特征。
山林?也无从分辨。
突然!
李若曦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了一幅画面!
那是她刚才在那个院子里,被顾长安搂在怀里,仰望夜空时的画面!
当时,她正指着天上的北斗七星给先生看,也就是在那一刻,她发现了星象的倒转!
“星星……”
李若曦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少女甚至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像是一只发了疯的乳燕,不顾一切地朝着大殿边缘那扇敞开的巨大窗棂冲了过去!
“殿下小心!”素素大惊,还以为她绝望之下要寻短见,连忙飞身上前。
但李若曦并没有往下跳。
她双手死死地扒着冰冷的汉白玉窗台,仰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眸在漆黑的夜空中疯狂地搜寻着。
初春的长安城,夜空虽然有些阴沉,但西北方向的那片星域,却因为寒风的吹拂而显得格外清晰。
李若曦死死地盯着那里。
北斗七星高悬,紫微星在最中央闪烁。
不……不对!虽然星辰的排列大体相同,但在她那个梦里的山谷中,因为地势和不知名阵法的影响,那几颗星辰相互之间的夹角,以及它们在夜幕中呈现出的方位,与长安城上空看到的,有着极其微妙却又极其明显的偏移!
就在她疯狂比对记忆时。
她的目光,骤然越过了这片正常的星域,落在了更遥远的、极其深邃晦暗的西南方天际!
在那片常人根本不会注意的黑暗角落里,有几颗极其黯淡的星辰,它们的排列诡异,正隐隐与她梦境中,那被强行撕开的光缝边缘的星轨轨迹……完全重合!
“找到了……我找到了!”
李若曦猛地转过身。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死死地指着西南方向的那片无尽夜空!
“前辈!那个方向!”
“那边的星星,和我刚才在院子里看天时,那些星星退后的轨迹一模一样!”
元白猛地转过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以他通天彻地的修为,自然一眼便看出了那片星域与浑天仪之前记载的微妙不同。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
李若曦已经冲了回来,少女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前辈!”
李若曦的声音都在颤抖,带着极其迫切的希冀:
“您是不是会御剑飞行?可以带着人在天上飞的那种?!”
元白微微一愣,随即,那张俊美的脸上勾起了一抹带着几分傲慢的笑意。
“这世间若是论御剑。”
“老夫若是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好!”李若曦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元白的袖子,根本没有任何往日端庄与矜持,她的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带我去!前辈!您带我飞过去!”
“就算只能凭借星象大致指引方向,就算要在这茫茫夜空中飞上几天几夜,我也要在天上死死地盯着!我一定能把那个山谷给找出来!”
“带我走!现在就走!”
听到长公主这般疯狂的请求。
一直瘫坐在地上的玄诚,吓得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殿下!您疯了?!”
玄诚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死死地拦在窗棂前,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殿下千金之躯,怎么能跟着我师叔祖在天上乱飞?!且不说这高空罡风能把人冻死,您这大半夜的失踪了,明日早朝陛下见不到人,那大唐的朝堂还不得翻了天啊!”
“师叔祖!您老人家可千万别跟着胡闹啊!这要是让陛下知道您把长公主给拐跑了,这钦天监明天就得被禁军给拆了啊!”
玄诚苦苦哀求着,甚至大有要抱住元白大腿的架势。
然而。
元白并没有理会玄诚的哀嚎。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的白衣少女。
她明明没有丝毫的武功,明明刚刚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得连一阵强风都能吹倒。但她此刻眼底燃烧的那种为了心爱之人敢于踏破千山万水的执念,却让这位活了近两个甲子的绝世剑修,感到了一阵久违的动容。
“有意思……”
他太寂寞了。
自从斩了那个紫袍投影后,他守在这钦天监,每天看着这沉闷的长安城,骨头都快生锈了。
如今,既然有天外天的高手落在了中土,既然这小丫头连命都敢豁出去。
他这位大唐的剑尊,又有什么不敢疯一把的?!
“老头子,你留下的这破规矩,老子今天就不守了。”
元白在心底暗笑了一声。
他猛地一拂衣袖,一股极其柔和却又无法抗拒的无形气墙,直接将叽叽歪歪的玄诚给推到了三丈之外。
“小丫头,你可想好了。”
“此一去,九死一生。你这副娇滴滴的身子骨,若是中途扛不住被吓死了,我可不负责管埋。”
“我不怕!”李若曦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只要能找到先生,粉身碎骨,若曦也认了!”
“好!有种!”
元白大笑一声!
他右手捏成一个极其随意的剑诀,朝着摘星楼外的虚空轻轻一点。
“铮——!!!”
一声犹如龙吟九霄般的惊天剑啸,毫无征兆地在长安城的上空炸裂!
在素素和玄诚极度震撼的目光注视下,一道璀璨到了极点、几乎要将这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的青色剑光,从元白的体内轰然爆射而出!
那剑光在半空中迅速放大,瞬间化作了一柄足有门板宽的巨型透明气剑,稳稳地停靠在了窗棂的外侧。
“上来!”
元白一步跨上剑脊,回过头,对着李若曦伸出了手。
李若曦没有半分迟疑,提着那件单薄的寝衣下摆,毫不犹豫地搭上了元白的手臂,轻盈地跳上了那柄悬浮在百丈高空的飞剑。
“师叔祖!殿下!使不得啊!”玄诚在后面急得直跳脚。
“玄诚,给老子把这钦天监的大门看好了!若是丢了一片瓦,回来老子拿你是问!”
元白留下一句极其不负责任的狂言。
下一秒。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气爆声。
那道青色的剑光,犹如一颗逆天而上的流星,包裹着那一抹极其单薄的白色身影,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恐怖速度,朝着西南方向的那片无尽夜空,狂飙而去!
眨眼间,便只剩下一个刺目的光点,彻底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之中。
摘星楼九层。
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敞开的窗棂处,灌进来的冷风,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吹得地上的蒲团四处翻滚。
“飞……真飞走了……”
玄诚老道士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呆呆地看着那早已空无一物的夜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了看手里那半截刚才抓挠时不小心揪下来的拂尘须子,又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旁边同样僵立在原地、仿佛还没从那惊天一剑中回过神来的素素。
“无量那个天尊……”
玄诚咽了口极大的唾沫,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挤出了一个极其比哭还难看、甚至带着几分滑稽的尴尬笑容。
“那个……素素姑娘。”
老道士指了指外面黑漆漆的天空,声音都在发着颤。
“这大半夜的……外面风怪大的。”
“这事儿……皇上和淑妃娘娘,他们……他们知道长公主殿下,刚刚在老道的眼皮子底下,被我师叔祖……拐去修仙了吗?”
听到这句极具画面感和荒诞感的问话。
一直紧绷着神经、犹如一张拉满的弓弦般的素素。
忽然。
极其微不可察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这位在西秦死人堆里爬出来、见惯了生死离别的毒手医仙。
此刻,她没有去管那即将爆发的长安朝堂地震,也没有去理会那可能会满门抄斩的劫持皇女之罪。
她只是透过那破碎的窗棂,看着那剑光消失的方向。
少女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安心的浅笑。
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
她轻声呢喃着,像是在对着那无尽的夜空,做着最虔诚的祈祷。
“希望他们……都能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