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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两百三十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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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夜兰依然是凉爽的。即使已是盛夏,依靠在始祖山脉下的夜兰也没有多余的热感,这对许多兽人来说可是好事,尤其是体毛密集的种族——他们的皮毛夏天在别处是负担,在这里却是天然的保暖层,厚实却不闷热,恰到好处地隔绝了阳光的炙烤。风从山上吹下来,穿过松林,掠过屋顶,带着雪顶的凉意和松脂的清苦气息,拂过街巷,拂过行人的面庞,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恒温的舒适中。

但一张酒桌前,一只雌性绵羊兽人正趴在桌子上。

她的脸埋在自己交叠的臂弯里,白色的羊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她的面前摆满了空空荡荡的酒瓶——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横七竖八地歪在桌上,有的已经倒了,流出的酒液在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空气里弥漫着麦酒和果酒混合的气息,酸涩而浓烈——正是野牙探险队的荆哗。

她的桌旁空空荡荡,平时形影不离的搭档们不在身边。刑天不在,折玉不在,麦考伊不在。只有她一个人,趴在这张被酒精浸泡过的桌子上,盯着那些空酒瓶的瓶口,像是要从里面看到什么答案。

她的烦恼此刻像一把烈火,烧得她的面庞扭曲。酒精并不能浇灭这把火,反而让她燃烧得更加猛烈。她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因为用力而发白,白色的羊毛有些地方已经被酒液浸湿了,贴在脸上,显得狼狈又颓丧。

“可恶!到底要怎么办啊!”

酒精上头的她猛地将酒瓶砸在了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酒馆里格外刺耳,碎片四溅,酒液溅到了旁边的椅子上。但店里客人并不多——冒险者多是黄昏聚集,而普通人白天可没有闲心情来喝酒。只有两个角落里还坐着人,一个趴在桌子上打盹,一个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孔。

“大人——请收敛一点,我们还要做生意的。”

一只红鹿兽人连忙上前打扫碎片,动作利索,鹿蹄在碎片间灵巧地移动,将玻璃渣拨进簸箕里,又用抹布抹掉酒渍。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但没有真的生气——在这种边境城市,酒馆里摔个瓶子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你们懂什么!你们这群……这群……”

荆哗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想骂人,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她的眼睛通红,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抹鲜艳的亮红色皮毛从门外的街道上走过——迪亚。他此刻身边同样没有同伴,独自一人,一只手插在兜里,脚步不慌不忙。他斜抬着头,眼神漫无目的,像是看着远处的天际,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垂着,尾尖偶尔晃动一下,又停住。

“他是在散步?不……那是迷茫…吗?”

荆哗猛地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她提起法杖——之前那根断了,这是她新买的,杖身是浅色的橡木,杖顶镶嵌着一块淡绿色的晶石,尺寸比她原来的那根小了一圈,握在手里还有些不习惯。她丢出两个银币结账,银币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她提起法杖跑了出去。

迪亚一只手揣着兜,步伐很慢。他确实是有些迷茫。湛蓝色的眼里尽是犹豫,目光在街道的尽头和天空之间来回游移,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固定的落点。他抬起头看着始祖山脉——高耸入云,雪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看不清楚山顶的轮廓,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看不透的山像他此刻也有些看不清未来。

自己接下来究竟要干什么呢?真说起来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迪安、迪尔和昼伏吧。未来的自己说不要追究过去,自己已经没有追究了——可还是恢复了记忆。剩下的还有什么?不要让迪安一个人去见牧沙皇——有昼伏陪着,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我能做的,就是要去找到封禁室?

可封禁室……到底是什么呢?说是在夜兰,但夜兰还是这么大。况且很多地方不对外开放,难道要把夜兰翻过来吗?想到这里,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一股明知来意却无可奈何的空虚感映照在他的眉间,像是一层淡淡的阴翳,遮住了他眼里本就不多的光。

“苍捷大人——早上好啊,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叁佰大人呢?还有那只小雪豹也没跟着你吗?”

荆哗还没靠近就打起了招呼,她的声音一嗝一嗝的,带着几分模糊,像是喉咙里还残留着没咽下去的酒气。

迪亚转头看清来人,眉间的踌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他的耳朵微微向前转,尾巴在身后停止摆动。

“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距离感。浓烈的酒味刺激了他的鼻腔——那味道太浓了,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打翻了一整桶发酵的麦芽。他开始放缓呼吸节奏,眉头微微皱起。

“唉~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酷。我找您是有要紧事想和你商量的。”

荆哗靠得更近了,她没有迪亚高,所以迪亚微微抬起了头,鼻子微微朝天——他实在不喜欢这股味道。耳朵向前转——但是他又怕听不清这个人嘟嘟啷啷说什么。于是他的尾巴不耐烦地摇着,眉毛皱着,像是要夹死谁一样。

“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还有几分好奇。他确实想知道,这只绵羊兽人究竟想干什么。

“大人已经是金级冒险者了是吗?”

荆哗的眼底藏着几分渴望,那渴望太浓了,浓到她的瞳孔都微微放大,像是饿极了的人看见食物。她的手指攥着法杖,指尖用力像是要扣进去。

“那又如何?”

迪亚的语气没有变化。

“让我加入大人的队伍吧!如果大人嫌麻烦,我只需要挂名就行!”

荆哗的语气急迫,尾音上扬,像是怕来不及说完。

“你不是有队伍吗?怎么想转迁到我这里来?你的队友知道吗?”

迪亚双手抱在胸前,眼神虚眯,目光在荆哗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忽然好奇这家伙的算盘——如果是以前,迪亚可能甩下一句话就走了,但现在对方身上有一股独特的气质吸引了他,一股他有些熟悉但记不清也叫不上名字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沉睡了很久,此刻被那浓烈的酒气唤醒了一瞬。

“金级冒险者对比银级的待遇,不敢说天差地别,但也不是那么好获得的。”

迪亚后退了半步,嘴巴贴着靠近她头顶的羊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样呢?你到底想借这个身份得到什么?你现在究竟有什么窘迫处境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滴水珠,滴在平静的湖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他嘴角的微笑和说话时动作的牙齿,在晨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晰。

荆哗咽了咽口水,手里的魔杖被她抓得嘎嘎作响,橡木的表面被她的指甲掐出几道浅浅的印子。她的目光躲闪了一瞬,又迎上来。

“我不能告诉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试探。

迪亚却摊了摊手,那动作很随意,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他转身往一条小巷走去。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结束的事。

荆哗看着迪亚走入小巷,消失在拐角。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白色的羊毛染成一片淡金色。她手中的魔杖发出痛苦的哀嚎——那是橡木被过度的力量挤压时发出的呻吟。她牙关紧咬,吞掉嘴里多出的一抹殷红——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还是咬破了舌头,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追了上去。

可她追进去的时候,却发现迪亚根本没离开——他靠在墙上,嘴上是一抹狡黠的笑。半抹从墙头逃出的晨光洒在他的脸上,明明是金色的晨光和红色的皮毛,却让荆哗的颈椎滋生出一丝寒意。她一时间大脑空白,刚刚想好的话瞬间被她忘却脑后,只能支支吾吾地吐出三个字

“你……你没走……?”

“所以,看样子你是做好决心了?”

迪亚的轻微歪头,面含笑意。却不是他从前那副乐呵呵的傻笑,那是一副标准的微笑——标准到脸上每一根毛发都在打着配合,嘴角的弧度,眼角的微弯,耳朵的角度,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一副完美的表情。

“我……我!”

荆哗的话还没说完,迪亚却打断了她。

“其实我不需要原因。但凡事皆有代价——拿得出我满意的筹码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做一笔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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