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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草什么样才算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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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人回到窑上时太阳挂在西边,煤炉子还烧着,屋里一股煤味。

赵德明推门先进,扫了一眼桌子。

桌上烟盒还在,韩树森拿走一根的事他看得出来,纸盒扁下去一个坑。他没吭声,把猎枪挂回墙上,走到炉边添了铲煤。

李燕把锹靠在门后,拿碗舀水喝,喝完递给韩树森。

韩树森没接,掀开棉袄自己看肚子。红点还在,边缘黑圈淡了一圈,剩下灰印子。他拿手指按了一下,按下去没弹回来,皮肉凹着。

孙老五坐在炕沿上,左手搁在膝盖上摊着,看掌纹。

掌纹里那根线没了。他攥拳,松开,再攥。指头能动,但小指跟无名指打晃,使不上劲。他看了半天,把左手揣进袖子里。

赵德明添完煤,在桌边坐下,右手搭在桌面上。虎口那个红点结了痂,周边皮肤皱起来,像烫伤愈后的样子。他拿左手去够烟盒,抽出一根,在桌上顿了顿,没点。

张北辰站在门边没进去。他回身往院子里看,光脚踩雪踩了一路,脚底反倒是热的。院子外头那棵桦树上蹲着只乌鸦,脑袋一歪一歪地看他。他进屋把门带上,乌鸦扑棱棱飞了。

赵德明说:“坐。”

张北辰坐下。韩树森跟李燕坐炕沿,孙老五坐另一头。

赵德明把烟点上,抽一口,从鼻子里出烟。

“你爹当年跟我搭伙,进沟三次。头一回走到树桩跟前,引缠了他左手。他拔,没拔净,留了一截在手腕上。第二回他带了刀,想把那截线挑出来,挑到一半,线往肉里钻,他拿火烧,烧出一块疤。第三回他找着棺了,下去了,没上来。”

赵德明拿烟的手停在嘴边。

“我把他拖上来的。拖上来的时候他手里攥着那截线头,线头往回缩,缩回沟里。他醒了以后说,底下有东西跟他说,让他把印留下。”

张北辰问:“什么印?”

赵德明看孙老五。

孙老五从袖子里掏出左手,在膝盖上蹭了蹭。

“铜印。你爹那枚是坏的,缺口。我手上这枚是我爷传下来的,没缺。你爹那枚留在棺里镇着,我这枚是拔引用的。你爹当时不知道,把坏印搁进去了,引没封住,他自己搭进去半条命。”

张北辰把兜里那根线头拽出来。白的,跟指头一样长。线头在他指间扭,往北翘。

赵德明盯着那根线头。

“你带出来了?”

“它自己跟来的。”

孙老五伸手,张北辰把线头搁他掌心。线头一碰孙老五的手就往里钻,钻到一半停住,在他掌纹里绕了一圈,趴着不动了。

孙老五攥拳。这回小指跟无名指能合拢了。

“这根认我。”

赵德明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摘下一把刀。杀猪刀,刃口有豁。他把刀搁桌上。

“树桩底下那口棺,你爹下去那回,棺里只有引,没有别的。这回你下去,棺里多了什么?”

张北辰回想。棺里满满一棺白线,缠成团,在动。白线缠上铜印,收尽。铜印留在棺底,缠成一个球。

“没多什么。引收回去了。”

赵德明拿刀尖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木头出白茬。

“你封棺的时候,棺盖是开的。”

孙老五接了话:“棺盖开是因为我爷当年没盖。他种引的时候盖了一半,引从缝里钻出来,他就没再盖。你爹下去那回把坏印搁进去,盖子还是半开。这回你搁新印,盖子自动合上的?”

张北辰摇头。“我没盖。我搁了印就上来了。上来以后回头看,棺看不见了。”

赵德明把刀收起来,挂回墙上。

“棺自己合的。那就是封住了。”

李燕忽然开口:“韩树森肚子上的圈还在。封棺封的是整根,他这截是断根,断根在肉里。孙老五,你得给他拔。”

孙老五看韩树森。

“扒开。”

韩树森掀棉袄。肚皮上那个红点周围一圈灰印。孙老五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拿手指按红点。

“断根缩了。不用拔,它自己会干。你回去养着,别碰水,半个月以后那圈褪了,就没事了。”

韩树森把棉袄放下来。他看了一眼张北辰,又看了一眼赵德明,嘴张了张,没说话。

赵德明坐回桌边,重新点了根烟。

“北辰,你爹当年没封上,是因为他手里没真印。你封上了,印也留里头了。这事算结了。但你带出来那根线,认了孙老五。孙老五手上空了二十年,现在又接了一根。这不是好事。”

孙老五把左手揣回袖子。

“我爷种引,我爹拔引,轮到我,拔了半截。这根线自己找回来的,我不接也得接。”

赵德明抽了口烟,不说话。屋里静了一阵。炉子上水壶开了,李燕拎下来,往暖瓶里灌。

张北辰看着赵德明。

“你右手那黑线是什么?”

赵德明把右手翻过来看。掌心那道黑线褪了,剩一道浅灰印。

“你爹拖上来那回,引顺着他的手爬到我手上。他那截断根在我手里养了二十年。你封棺的时候,我手上这根也跟着断了。你爹当年拖我一把,我欠他。现在扯平了。”

赵德明把烟掐了,走到炕边,从炕柜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半截烟盒纸,跟张北辰兜里那张对得上。

“你爹第三次下去之前写的第二张。他让我留着,说要是他上不来,就给你。”

张北辰接过来看。钢笔字,洇了一半。能认出几个字。

“印在棺底,线在印里。拔引的人,别碰印。”

赵德明说:“你碰了。”

张北辰把纸折起来,跟烟盒里那张放一起。

“不碰,封不住。”

赵德明没接话。他从炉子上拎起水壶,往脸盆里倒热水,端到炕边。

“洗脚。光脚走一天雪,脚底板该裂了。”

张北辰脱了棉袄,把脚搁盆里。水烫,脚底板麻,麻完是痒。他低头看,脚趾头没问题,脚后跟裂了一道口子,没出血。

韩树森从炕上下来,走到张北辰跟前。

“北辰,井下那事……”

张北辰抬头看他。

韩树森憋了半天。

“当时我想自己跑。我不该拽你。”

张北辰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拿炕上的破毛巾擦。

“你没跑。你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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