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草什么样才算活(2/2)
韩树森愣住。他确实喊了。黑线上他身的时候他喊了“北辰快走”。喊完自己晕了。
李燕把锹拎过来搁在门后头。
“都睡。明天回镇里,韩树森去医院看肚子,孙老五回屯子,赵叔跟我去趟林场。”
赵德明问:“去林场干啥?”
“沟口长草了。我去看看。”
赵德明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炕上铺了褥子,五个人挤着睡。张北辰睡最里头,靠墙那面。墙是土坯,手一摸掉渣。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手伸进兜里摸那张烟盒纸。纸叠成小块,硌手。他把纸掏出来展开,就着窗外雪光看。
两行字。第一行他爹写的,后面洇了。第二行底下有人用铅笔添了几个字,字迹歪扭。
“沟口草活了。别回去。”
张北辰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写的,跟正面一样歪。
“棺里还有一层。”
张北辰把纸折好塞回兜里。他没动,面朝墙听着身后四道呼吸声。赵德明打呼,韩树森翻身,李燕跟孙老五没声。
他睁着眼等天亮。炕凉,后背贴墙那面更凉。他把棉袄垫在腰底下,手搁在肚子上。手腕上那道白线还在,停在手腕上,没动。
天没亮的时候,赵德明先醒了。他摸黑下炕,没点灯,在灶上烧了壶水。水响的时候,张北辰翻身坐起来。
赵德明递过来一碗水。
“你爹当年进沟,最后一次下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北辰以后要是碰见这事,别让他一个人下去。”
张北辰接过碗喝水。
“这回是三个人下去的。”
赵德明看着窗外。天边泛灰,雪原上有条黑线,是昨天他们走出来的路。
“你下去的时候,孙老五在上头。你上来的时候,我在沟口。你爹当年下去,没人在上头。”
张北辰把碗搁下。
“那张纸背面有字。”
赵德明没回头。
“我知道。我写的。”
张北辰看着他侧脸。赵德明右手虎口的痂在晨光里发暗。
“棺里还有一层,是什么意思?”
赵德明从灶上拿了块苞米面饼子,掰一半递过来。张北辰接了。赵德明咬了口饼子,嚼完才说话。
“你爹下去那回,棺盖半开。他搁坏印的时候,印掉进棺底,把底下那层板砸裂了。那层板底下有东西,你爹看见了,才让我留话。”
张北辰咬了口饼子,干,噎人。他拿水送下去。
“什么东西?”
赵德明把剩下半块饼子揣兜里。
“你爹没说清。他只说了一句,底下有人。”
张北辰捏着饼子没再咬。炕上韩树森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了。
孙老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着墙坐着,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在膝盖上。掌纹里那根白线在晨光里泛淡,跟皮肤一个色。他攥了攥拳,小指跟无名指这回并得拢了。
“北辰。”
张北辰回头。
孙老五看着自己的手。
“我爷的印是种引用的。你爹的印是镇引用的。我手上这根线,是我爷拔引时留的根。三种东西都在那口棺里。底下那层板的底,压着我爷的种引槽。”
赵德明转过头看孙老五。
孙老五把拳攥紧。
“种引槽还在,就还能种。棺里那层板裂了,底下的人要是出来了,引就白封了。”
赵德明把手里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
“所以李燕要去林场看那根草。”
李燕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炕沿上穿鞋。
“不用去了。草要是活了,底下那层板就裂透了。草要是死了,板还压着。”
赵德明问:“草什么样才算活?”
李燕系好鞋带站起来。
“两片叶。昨天走的时候两片。今天要是三片,就是底下在往上顶。”
张北辰从炕上下来,棉袄没穿,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那棵桦树底下,昨天草长出来的位置,雪面上鼓了个包。包不大,拳头大,雪皮发青。
他没说话。赵德明走过来看了一眼,回身拿猎枪。
孙老五从炕上下来,把棉袄扣子系好。
“别急。先看是几片叶。”
五个人站在门口。晨风从北边来,沟的方向。雪面上那个青包鼓着,底下顶出一根草尖,绿的,三片叶。
李燕弯腰看,看了半天直起身。
“三片。”
赵德明把猎枪扛上肩。
“回去。谁都别碰草。”
张北辰盯着那三片叶。风一吹,草尖往南歪,叶片底下压着雪,雪面那道青包比刚才又鼓了一点。
他转身回屋,把棉袄穿上,兜里那两张烟盒纸硌着肚子。他伸手按住,没掏出来。
外面赵德明已经往南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北辰,走不走?”
张北辰迈步出屋。门在他身后带上,炉子里的煤还红着,水壶坐在炉圈上,壶嘴冒着热气。五个人往南走,雪地上昨天的脚印还在,又被新雪盖了一层薄皮。
张北辰踩着脚印走,脚底不冷,脚后跟那道口子结了一层薄痂。
走出一截地,他回头往北看。沟口那根草在雪地里绿着,三片叶朝南歪。他看的时候,最底下那片叶动了一下,往北翻,又翻回来。
张北辰转回头,跟上队伍。赵德明走最前面,李燕在左,孙老五在右,韩树森在他后头。
韩树森低声说了一句:“草动了。”
张北辰没回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