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你不懂,我不怪你(1/2)
走到雪没脚踝的时候,韩树森停住。他捂着肚子,脸扭成一团。昨晚在炕上没细看,这会儿太阳从东边山头探出半张脸,才照见他棉裤腰那块洇出血色,干成黑褐色一片。
李燕回头:“动了?”
“没大事。”韩树森把棉袄往下拽了拽,盖住腰,“走。”
赵德明在前面停脚,没回头。“还有多远?”
“三里。”孙老五接话,“过了前面那道坎就是土路,车能进来。”
张北辰走到韩树森边上,把他胳膊架自己肩上。韩树森挣了一下,没挣动。
“你省点劲。”
“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个屁。”张北辰脚下没停,“你那血冻了一晚上,再走两里地,裤裆扯开,我给你捂?”
韩树森不吭声了。后头孙老五低低笑了一声,像咳嗽。
赵德明走到坎上,站住。坎下是条土路,被雪盖平,两道车辙印从南边过来,到坎下断了。北边沟口方向,车辙印往西拐,绕进林子。
“车来过。”赵德明蹲下看车辙,“昨天后半夜。”
李燕走到辙印边,蹲下伸手比了比。“宽胎,卡车。不是屯子的手扶。”
孙老五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掐着指头算了算。“林场拉木头道班车。这个点往西拐……”
“道班车走西线拉柴,一个月两趟。”赵德明站起来,“今天不该有。”
张北辰把韩树森放坎上坐着,走到车辙边看。辙印压得深,雪
“绕到沟口了?”
赵德明没答。他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端手里,往西走了几步,弯腰从车辙边上捏起个东西。张北辰走过去看,一截过滤嘴,烟牌子是“大前门”。
“赵叔抽什么烟?”
“蛤蟆头,自己卷。”
张北辰把那截过滤嘴拿手里看了看。烟嘴咬得扁,牙印深。
“不是林场的人。”赵德明把烟嘴扔雪地上,用脚碾了碾,“林场人抽关东烟,不买盒的。”
孙老五走过来:“可能过路的。”
赵德明看他一眼。
“土路往西是防火道,断的。过路车不会往那拐。”
李燕从坎上下来,挎着锹。“回去吧。到镇上先找辆手扶,把韩树森送医院。”
五个人翻过坎,沿土路往南。太阳全出来了,雪面晃眼。张北辰走了几步,回头往北看。沟口方向林梢上头冒了缕青烟,淡,被风一扯就散。他站住。
赵德明也跟着回头。看了两眼,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根蛤蟆头,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
“北辰。”他吐了口烟,往前走,“你爹那会儿,沟口也冒过烟。”
“谁点的?”
“不知道。我赶到时候火灭了,灰堆里扒出半截棉线手套。”
李燕走在最前面,听见这话停了脚。她没回头,手在锹把上攥紧又松开。
“线手套。”她声音不高,“林场发的劳保,去年秋天发了一批。库房丢过两副。”
孙老五在后面接话:“丢两副手套也值得记?”
“丢手套不记。”李燕往前走,“丢手套那天下沟的雪比今天厚。库房钥匙是我管。”
张北辰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他走了几步,和赵德明并排。
“去年秋天谁进过库房?”
“谁都进过。”李燕说,“领料单我留底了。回去查。”
韩树森在张北辰背上喘,呼出的白气喷在他脖梗上。
“北辰。”韩树森声音压得低,“昨天晚上,我醒了一回。”
“几点?”
“你说梦话那会儿。”
张北辰脚步顿了一下。
“我说什么了?”
“听不清。就两个字。”韩树森停了停,“‘别开’。”
赵德明在前面走着,耳朵动了动,没回头。
孙老五在后头突然笑出声。这回没咳嗽,就是笑。
“有意思。”他把左手从袖子里亮出来,掌纹里那根白线在太阳底下几乎看不见,“种引槽底下压着东西。开棺裂了板。现在草三片叶。北辰你说别开。”
张北辰扭头看他。
“你不信?”
“我信。”孙老五把拳攥上,又松开,“我爷那辈人留的话,种引槽不能空。槽空了,根就断。根断了,底下那位就自己出来。”
赵德明把烟头扔雪里,用脚碾灭。
“所以呢?”
“所以得有人下去。”孙老五停下脚,看着张北辰后脑勺,“把种引槽填上。”
张北辰把韩树森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填槽用啥?”
孙老五跟上来,和他并排。
“用引。你爹镇引用的是命引。我爷种引用的是血引。你那根白线,就是引根。”
李燕在前面突然转身,锹头往地上一戳。
“孙老五。”
“嗯?”
“你手那根线,昨天晚上还只到指根。今天到掌心了。”
孙老五把手翻过来看。白线过了掌心横纹,往手腕方向爬了一截。他攥拳,线跟着肌肉动,像皮
赵德明把猎枪换了个肩扛。
“走快点。镇里说。”
五个人沿土路往南。张北辰脚后跟痂裂了,袜子黏着,每走一步扯一下。他没停。日头升到半空,雪原上没风,安静得能听见韩树森肚子上伤口结了痂又绷开的细响。他兜里那两张烟盒纸硌着,隔着棉袄按了按。
第一张,他爹写的“别回去”。
第二张背面,赵德明写的“棺里还有一层”。
第三样东西在孙老五手上,白线长了。
三样东西都在那口棺里。
张北辰抬头看南边。镇子方向的天灰蒙蒙,像有雾。雾底下有根细烟柱在往上升,歪歪扭扭,和刚才沟口那缕一样淡。
他没说出来。孙老五也看见了。两人对了个眼神,孙老五把左手缩回袖子。
赵德明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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