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你不懂，我不怪你（2/2）
土路尽头是镇子边上的农机站。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停着的一台东方红拖拉机，履带卸了，锈成铁疙瘩。孙老五上去拍门，铁皮门震得哐当响。里头半天没人应，倒把隔壁小卖部的棉帘子掀开了。
出来个老头，棉猴裹到下巴，手里攥着搪瓷缸。
“孙老五？你咋从北边下来的。”
“借个手扶。”孙老五没接话，“有人挂彩了。”
老头探头看见张北辰背上的韩树森，棉裤腰那片黑褐色，脸就沉了。
“林场卫生所在东头。手扶让赵家老二开走了，拉饲料。”
“啥时候回来？”
“晌午。”
赵德明把韩树森从张北辰背上接下来，扶到墙根下坐。韩树森牙关咬着，腮帮子绷出棱。李燕把锹往墙上一靠，转身往小卖部里面走。
“老胡，电话借使一下。”
老头跟进去，门帘子撂下。张北辰蹲在韩树森跟前，把他棉袄掀起来。腰上缠的布条全让血浸透了，伤口边缘翻着白，中间裂开一道新口子。韩树森喘了几口粗气。
“别看了。”
“没看。”张北辰把棉袄盖回去，“你那个梦话，就听见俩字？”
韩树森眼皮抬了抬。
“你娘也说过。”
张北辰手停住。
“啥时候？”
“你爹下葬那年冬天。我路过你家借锹，听见你娘在灶屋里说话。就她一个人。”韩树森把脸扭向墙，“我以为是哭。后来听清了，她说的也是‘别开’。连着说了三遍。”
墙根下没风。张北辰蹲着没动，后脖子上的汗被太阳一晒，凉了一片。
赵德明在对面靠着墙，烟卷到一半停了手，火柴没划。
“你娘去年秋天走的？”赵德明问。
“嗯。”
“走的时候你在？”
“在。”
赵德明把火柴划着，烟点上了，吐一口。
“留话没？”
张北辰看着他。赵德明抽着烟，眼睛盯着对面墙头上蹲的一只家雀。
“说了一句。”张北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缸底下’。”
赵德明的烟灰掉在棉鞋面上，他没掸。
孙老五从农机站院里出来，手里拎着个旧扳手，不是从工具箱拿的，从墙角废铁堆里翻的。他走到张北辰边上，把扳手往地上一扔，铛一声，墙根下韩树森抬了抬眼皮。
“你干啥？”张北辰问。
“槽得填。”孙老五把袖子撸上去，白线爬到小臂弯了，像皮她让你爹用命引镇。现在你把她挖出来，根就断了。”
张北辰把韩树森的胳膊架起来，冲李燕出来的方向走。
“我娘在缸底下。”他头也没回，“你说的根，在她脚底下压着。”
孙老五站在原地，扳手踢了一脚，滚进雪里。他低头看自己小臂，白线过了弯，往肘窝拐。他把袖子放下来，抬头冲小卖部那边看了一眼。棉帘子掀开，李燕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
“去年秋天领手套的。”她把纸抖开，“三十二个工，四十副。经手人签字，赵德明。”
赵德明烟头夹在手指间，没吸。
“库管第二联，我留底。”李燕把纸折好揣兜里，“缺两副，勾了俩名字。一个是木工老周，半年前中风死了。另一个……”
她话没说完。赵德明把烟头扔雪里，用鞋尖碾了三圈。
“另一个是我。”他说，“我签的。”
李燕把纸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一眼。雪面上阳光反白，她眯着眼。
“你那天没去库房。”
“我签了。”赵德明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往农机站院墙里看了一眼，“字是我写的。手套不是我领的。”
“谁领的。”
赵德明没答。他从墙根把韩树森重新架起来，往东头走。张北辰跟在边上，三个人踩出一条新脚印。
孙老五在后头站着。李燕路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声音压得低。
“线过弯了。”
“嗯。”
“你爷那辈人，线过弯咋说？”
孙老五把袖子又撸上去，小臂上白线在太阳底下发青，过了肘窝，往大臂爬。
“过弯不回头。再往上到肩，种引的人就得下去填。自己填。”他把袖子放下来，“你问这个干啥。”
“问问。”李燕往前走，“库房那两副手套，有一副是加绒的。我发的货，心里有数。”
她走了。孙老五把小卖部门口地上那枚“大前门”烟嘴捡起来。叼在嘴里，没点。过滤嘴上的牙印和他牙咬的位置对得上。
他咬了咬，吐掉。往东头追过去。
镇子东头卫生所是两间砖房，门口停着一辆手扶。车斗里装着半车豆饼，赵家老二蹲在车斗边上抽烟。看见赵德明，他把烟掐了。
“叔。”
“车借使。”
“拉饲料的。”
“先去医院。”赵德明把韩树森往车斗里扶。赵家老二看了一眼张北辰，又看了一眼韩树森腰上的血，没再说话，把手扶摇着了。突突突响起来，烟筒冒黑烟。
张北辰跳上车斗，把韩树森的头垫在自己大腿上。李燕上了另一边，锹横在膝盖上。孙老五最后一个上来，坐在车斗尾板上，两条腿耷拉在外面。
赵德明没上车。他把猎枪挂肩上，往镇子北面看。北风把雪面刮出一层硬壳，远处那道山脊线上，沟口方向又细又直的一缕烟，比刚才粗了些。
赵家老二轰油门，手扶颠着上了土路。张北辰回头，赵德明站在卫生所门口没动，冲他摆了摆手。风把手扶的黑烟吹散，赵德明转身进了卫生所隔壁的邮局。
张北辰按了按兜里那两张烟盒纸。
“韩树森。”他低头，“你说我娘在灶屋说话，你还听见别的没。”
韩树森睁眼，嘴唇干得起了白皮。手扶颠了一下，他伤口绷开，闷哼一声。
“你娘说完‘别开’，又说了一句。”韩树森喘着气，头顶的太阳照在他脸上，眼窝陷下去，“她说，‘底下埋的不是你爹’。”
车轮碾过冰棱，车斗一颠。李燕的锹从膝盖上滑下去，锹头磕在车斗板上，铛一声。
孙老五坐在尾板上，风把他头发吹得往后翻。他没回头，左手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白线爬过肘窝，往肩膀方向钻。
他张了张嘴，风灌进去，说了句什么。
路颠，没人听清。
李燕回头看他。孙老五把嘴闭上，冲她笑了笑。
手扶出了镇子，往县道拐。后面北山方向那道烟柱，让风扯直了，越升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