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你咋有我家的东西(1/2)
手扶出镇子跑了三里地,车斗颠得人骨头散。韩树森腰上血渗出来,把张北辰裤腿洇湿一片。张北辰把他身子侧过去,让伤口那面朝上。韩树森牙关咬得死紧,额头上滚汗珠子。
李燕把锹横过来,垫在韩树森脑袋底下。锹面冰凉,韩树森后脑勺沾上去,打了个哆嗦。
“别垫。”张北辰说。
李燕把锹抽了。韩树森后脑勺磕在车斗板上,咚一声。他没吭。
孙老五坐尾板上,两条腿耷拉在外头。风把他棉裤腿吹起来,脚脖子露一截,冻得发紫。赵家老二从后视镜瞄了一眼。
“五叔,往里坐坐。”
“不冷。”
“脚脖子都紫了。”
孙老五把腿收回来。手在袖子里攥着,没松。
张北辰低头。韩树森眼睛半睁,眼皮上的褶子一层压一层。
“韩树森。”张北辰把嘴凑到他耳边,“我娘说‘底下埋的不是你爹’,你听清了?”
“听清了。”
“那埋的是谁。”
韩树森没答。车轱辘碾过一道沟,人往上一颠。他喉咙里闷出一声,嘴边白沫混着血丝。李燕从兜里掏手绢,递过去。张北辰接了,给韩树森擦嘴角。
“你那年借锹,我娘说这话的时候,灶屋里还有别人没。”
“有。”
张北辰手停住。
“谁。”
“你爹。”
李燕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韩树森把脸扭开,冲着车斗帮子。“你爹下葬头天晚上,我路过你家。灶屋灯亮着,你娘在说话。我寻思借锹,站窗户根底下喊了一声。你娘开的门,眼睛红着。你爹坐灶门口,拿烧火棍拨灰。”
“我爹那时候不是瘫了?”
“瘫了。”韩树森说,“瘫了两年。那天晚上他坐在灶门口,手里拿烧火棍。”
张北辰看着韩树森的脸。韩树森没看他,盯着车斗帮上的铆钉。
赵家老二在前面开车,耳朵竖着。
“你爹说了句话。”韩树森停了下,“‘别开,开了就回不去。’你娘跟着说的。俩人一前一后。”
李燕把锹挪了一寸,锹头挨着车斗板。
“回不去是啥意思。”张北辰问。
韩树森不说了。手按在腰上,指头陷进棉袄里。
孙老五在尾板上转过头来。他看韩树森,又看张北辰。
“回不去就是回不去。”孙老五说,“你爹知道底下埋的啥。你以为你娘疯话?你娘不疯。”
“你咋知道我娘疯不疯。”
“你娘到我家借过盐。”孙老五说,“正常得很。就是手抖,端碗端不住。”
李燕看着他。
“你胳膊上那线,也是手抖抖出来的?”
孙老五把袖子扯下来。没接话。
手扶拐上县道。柏油路,车斗不颠了。张北辰把韩树森扶正,让他靠着车斗帮坐。韩树森睁着眼,看路两边往后退的树。
赵家老二从驾驶位偏头。
“北辰哥,我爹让我给你带句话。”
“说。”
“他说,‘缸别急着起,先看底下压的啥。’”
张北辰把兜里两张烟盒纸掏出来,展开。赵家老二从怀里又摸出两张,递过来。
“我爹让我捎的。”
四张纸摊在膝上。张北辰对光看。
第一张:缸底下
第二张:别开
第三张:别开
第四张:空
他翻到背面。第四张背面有字,铅笔写的,擦过,留了印子。他把纸凑到太阳底下,眯着眼认。
认出来两个字。
“引镇”。
李燕凑过来看。“引镇是啥。”
张北辰没答。赵家老二把车靠路边停下,拉了手刹。
“我爹说,第三张和第四张不是一个人写的。你看笔锋。”
张北辰把四张纸对着阳光比。第一张字圆,笔压重。第二张字瘦,收笔快。第三张和第二张像,但“别”字的弯钩不一样。第四张毛笔写的,笔画粗。
“我娘写两张。”张北辰把第二张和第三张分开,“第一张也是她写的。”
“那第四张谁写的。”
张北辰捏着第四张。铅笔蹭了灰,背面滑。
“我爹。”
赵家老二把水桶拎下车,往路边加水站的池子走。孙老五跳下来,站在车头前面,看远处北山方向。
烟柱还在。
李燕把四张纸收起来,折好,塞回张北辰兜里。
“你娘写的两张是给你的。”她说,“你爹那张,给谁。”
张北辰看着赵家老二拎水的背影。
“给赵德明。”
赵家老二灌完水回来,没接话。把桶放回驾驶座底下,上车,摇把。
手扶又突突起来。
李燕把锹立起来,靠着车斗帮。她看孙老五。
“五叔,你那线过了弯,到肩膀还得几天。”
孙老五站在车斗尾板边上,手撑着帮子。
“三天。”
“三天后呢。”
“三天后得有人下去填。”孙老五说,“没人填,线就爬到这儿。”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脖子。锁骨往上,喉结旁边。
“爬上去咋样。”
孙老五笑了笑。风吹他头发往一边倒。
“跟韩树森腰上那口子一样。”
李燕没再问。
张北辰把韩树森扶正。手扶往县医院方向开。路两边的雪越来越薄,露出黑土。前面岔路口,停着一辆吉普,绿漆,车牌用泥糊了。
赵家老二减速。
张北辰看见吉普副驾驶窗摇下来,伸出一只手,冲他们招了招。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戒指,银的,上面镶绿松石。
张北辰认识那戒指。
他娘有一枚一样的。
张北辰下车。手扶熄火。吉普车里下来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穿军大衣,戴狗皮帽子。右手那枚绿松石戒指在太阳下反光。
“张北辰。”
张北辰站住。这个人叫他名字。
“你娘让我来的。”
李燕从车斗上跳下来,锹拿手里。孙老五也下来了,站张北辰身后。
“我娘去年秋天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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