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慎之(1/2)
轿子到了河心,就不走了。
八个抬轿的人齐齐立在水面上,脚下无波,像八根钉进雾里的桩子。轿子是青呢的,旧,边角磨得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河风一吹,帘子掀起一角,又落下。
沈墨盯着那顶轿子,掌心的黑点一阵一阵地凉,凉到骨头缝里。
藏不住的。石英低声说,界河的水,寻常人连站都站不住。能这么过的,不是下界的人。
是冲咱们来的?雷猛把板斧攥紧了。
冲我。沈墨说。
他让众人退到身后,自己迎着河风站到了最前。风里有股子极淡的檀香味,混着水汽,闻不真切。那轿子又近了几分,抬轿的八个人脚步整齐,一下一下,像踩着某种看不见的拍子。
终于,轿子靠了岸。
八人落下,悄无声息。轿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走下来一个老人。
灰布袍,青布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是常年养出来的恭敬。他站在沈墨面前,先整了整衣襟,才抬头,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石英身上,又落到沈墨脸上。
福伯。石英先开了口,嗓子有点紧。
老人点点头:石英,二十多年不见了。
沈墨没说话。他听石英唤这声,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石英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福伯,沈家嫡脉的世仆,伺候沈家三代了。小姐……你娘,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当年若不是他暗中递了消息,老奴未必能带着你逃出来。
沈墨微微一怔,重新打量起这个老人。灰布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板却挺得笔直。这样一个在深宅大院里熬了一辈子的人,眼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沈墨一时说不清的东西,沉甸甸的。
你是沈家的。沈墨说,声音冷下来,来杀我,还是来抓我?
你是沈家的。沈墨说,声音冷下来,来杀我,还是来抓我?
福伯没有答。他慢慢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用一块褪了色的青布包着,双手捧着,递到沈墨面前。
这是家主让我带来的。他说,他说,你看了,便知道。
沈墨没接。
你留的字。沈墨盯着他,墙上那句青龙界南,有客自门中来。慎之。是你写的?
福伯说,三天前,老奴来过一趟地牢。没赶上你,便留了字。
慎之。沈墨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是让我小心,还是……他的字?
福伯沉默了一瞬。
都有。他说,家主字慎行,慎之,是他少年时起的表字。老奴留这两个字,一则是提醒少主此地凶险,二则……
他没说下去。
河风卷着雾气扑过来,沈墨只觉得喉咙发干。他盯着福伯手里那个青布包,到底还是没接。
他让你来,是抓我回去,还是……沈墨顿住,还是替他问一句话?
福伯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别的东西。
家主说,他这些年,一直没脸来见你。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可他想知道,你娘走的时候,可曾留过什么话。是不是,还在恨他。
沈墨的拳头攥了起来。
他想笑。那个下令缉拿自己儿子的人,那个默许了娘亲被人害死的人,如今隔着一条界河,托人问一句——她,还恨我吗。
你回去告诉他。沈墨一字一顿,我娘到死,都没恨过他。
福伯身子一震。
可我会。沈墨说,我沈墨,会亲手,把这笔账,算清楚。
老人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他垂下头,捧着青布包的手,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界河上起了变化。
河心的雾气,忽然朝两边分开。
一道人影,踏水而来。
那人影极快,快得沈墨只看见一道惨白的光。那光里裹着剑意,未到跟前,河岸的碎石便先炸了起来。
护住少主!石英脸色剧变,横身挡在沈墨身前。
沈无咎!福伯失声,你、你不是在界外——
界外。那声音远远飘来,冷得像从九幽里刮出来的风,本尊自然在界外。可拦你们几个,还用不着本尊亲至。
话音落处,那人已在十步之外站定。
是一个年轻人。一身白衣,面容俊朗得有些扎眼,只是眉眼间那点笑,阴冷刺骨。他的身影在雾气里微微发虚,像是一道从极远处投过来的影子,可那剑意,却真真切切,压得人喘不过气。
云潇的脸色变了。沈无咎?她低声道,沈家嫡脉第三房的那个……炼虚中期,同阶无敌。他不是该在神界吗,怎会……
是剑意法身。叶红鱼握着剑的手在抖,他把本尊留在界外,只把一缕剑意凝成法身,压了修为渡了进来。好大的手笔。
剑意法身。
沈墨的心沉到了底。
你就是沈墨?沈无咎打量着沈墨,像在看一件物什,沈青梧留下的那个野种。哦,不对,如今该叫你……血奴。
住口!石英怒喝。
石英。沈无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一条老狗,也配在我沈家面前吠。当年若不是你带着那野种逃下界,我沈家,早该把这桩丑事,埋干净了。
沈墨没有动。
他太清楚这种眼神了。夜未央是这样看他的,地牢里那些看守是这样看他的,如今,连这个素未谋面的堂兄,也是这样看他。
像在看一条会喘气的牲口。
福伯。沈无咎终于把目光转向老人,家主让你来接人,可执法堂的令,是格杀。你说,我该听谁的?
福伯护到沈墨身前,声音发颤:三公子,家主有命,要留他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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