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鸟使》(2/2)
林小满攥着那本笔记本,眼泪掉了下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师父的性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犟,认定的事,从来不会改。
那天,史程带着林小满,把整个管护站负责的片区,完完整整巡了一遍。他走得很慢,每到一处,都仔仔细细地跟林小满交代,这里夏天会有熊猫来吃箭竹,那里冬天羚牛会来避风雪,这条沟里有偷猎者常下的兽夹,那道山梁是防火的关键地带。
师徒俩在山里走了整整两天,把所有的事,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第三天的傍晚,师徒俩回到了管护站。离那只红嘴蓝鹊说的“三日就征”,只剩下最后一夜了。
史程做了一桌子菜,炖了山里的菌子,炒了腊肉,开了一瓶珍藏了多年的包谷烧,和林小满对坐着,一杯一杯地喝着酒。
酒过三巡,史程才跟林小满说起了一段往事。
那是三十年前,他二十八岁,刚当巡护员没几年。那年夏天,山里发了大洪水,他巡山的时候,在一处被洪水冲垮的崖壁下,发现了一个被蛇咬伤的红嘴蓝鹊幼鸟,翅膀断了,奄奄一息,眼看就要被洪水冲走了。他想都没想,跳进了齐腰深的洪水里,把幼鸟救了上来,带回了管护站,给它治伤,喂它吃食,养了整整三个月,才把它伤好,放回了山里。
“那只幼鸟,和那天夜里来的红嘴蓝鹊,尾羽上有一模一样的白斑。”史程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的夜色,笑了笑,“我救了它一命,它记了三十年,如今,来接我了。”
林小满看着师父,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哽咽着说:“师父,不会的!您身体好好的,怎么会……”
“傻孩子,人总有一死的。”史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辈子,守了四十年秦岭,没白活。能被这山里的生灵记着,能被它们认作自己人,值了。”
就在这时,窗外又传来了那熟悉的鸟叫声,清脆婉转,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乌程。”
史程放下酒杯,站起身,推开了房门。
院坝里,又落满了鸟群,和第一次见到的一样,密密麻麻,安安静静。正中央的院坝里,那只红嘴蓝鹊站在最前面,看着走出来的史程,又一次开口,声音恭敬:“乌程,时辰已到,秦岭阴司,山神座下掌山林生灵判官一职,已为您备好,小神奉城隍令,特来接引您赴任。”
史程看着它,笑了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容我交代几句后事。”
他转过身,看着跟出来的林小满,把管护站的钥匙,放在了他的手里,轻声道:“小满,师父走了以后,这管护站,这山,就交给你了。别让师父失望。”
“师父……”林小满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史程扶起他,替他擦了擦眼泪,又转身,走进了管护站,给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巡护服,把自己的巡护证,端正地放在了桌子上,又给山里的派出所打了个电话,举报了他这几天巡山时发现的,在光头山一带活动的盗猎团伙,把他们的窝点、活动路线,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出管护站,站在了院坝里,对着那只红嘴蓝鹊,点了点头:“走吧。”
红嘴蓝鹊振翅而起,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鸣叫。院坝里的无数飞鸟,齐齐振翅,呼啦啦地飞上了天空,围着管护站,一圈一圈地盘旋着,发出了低低的悲鸣,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史程坐在了院坝里的老藤椅上,看着漫天盘旋的鸟群,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秦岭山峦,看着漫天的星光,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枚小小的羽毛,是当年那只红嘴蓝鹊幼鸟,伤好飞走时,落在管护站里的。他留了三十年。
林小满跪在师父的身边,哭得撕心裂肺。他知道,师父走了,去赴那鸟使的征召,去做那秦岭山林的判官,永远守着这片他爱了一辈子的山了。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的民警就带着人,按照史程留下的线索,端掉了光头山的盗猎团伙,抓获了五名盗猎者,缴获了猎枪、兽夹,还有他们准备偷运出去的动物皮毛,避免了一场对秦岭生灵的浩劫。
史程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却来了无数的人。保护区的同事,山里的村民,甚至还有周边市县的动物保护志愿者,都来了。他们把史程葬在了管护站旁边的山梁上,正对着他守了四十年的秦岭林海,墓碑上只刻了一句话:秦岭守山人史乌程之墓。
下葬的那天,漫天的鸟群又来了,围着墓地,一圈一圈地飞,悲鸣不止,直到葬礼结束,才齐齐飞进了林海深处。
从那以后,林小满就接了师父的班,成了三官庙管护站的巡护员。他像师父当年一样,每天背着巡护包进山,认认真真地记巡护日志,护着山里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抓盗猎者,救受伤的动物,把师父教给他的一切,都牢牢记在心里,守着这片师父爱了一辈子的山。
他常常会在巡山的时候,遇到那只红嘴蓝鹊。它总是会落在他前面的树枝上,看着他,不叫,也不飞,就安安静静地陪着他走一段路,再振翅飞进林海深处。
林小满知道,那是师父派来的鸟使,是师父在看着他,看着这片山。
有一年冬天,山里又下了大雪,林小满在巡山的时候,遇到了雪崩,被困在了一处悬崖下,腿摔断了,对讲机也摔坏了,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就在他意识模糊的时候,他听到了熟悉的鸟叫,睁开眼,就看到那只红嘴蓝鹊,落在他的身边,不停地用嘴啄他的手,身后,还跟着一群巡护站的同事。
是这只红嘴蓝鹊,飞回了管护站,不停地叫着,撞着窗户,带着同事们,找到了被困的他。
醒来的时候,林小满躺在管护站的病床上,看着窗外落在树枝上的红嘴蓝鹊,眼泪掉了下来。他知道,是师父,救了他。
日子一年年过去,林小满也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保护区里经验丰富的老巡护员,带了一批又一批年轻的学生,进秦岭,护山林。他常常跟年轻人们讲起师父史程的故事,讲起那只开口说话的红嘴蓝鹊,讲起那只跨越了三十年,来报恩的鸟使。
年轻人们总笑着说:“林叔,您这故事,跟聊斋似的,太玄乎了。”
林小满总是笑着摇摇头,指着窗外的林海,说:“这山里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都是有灵性的。你对它们好,它们就会记着你,一辈子都不会忘。你师父这辈子,用四十年的时间,护着它们,它们就用自己的方式,记着他,守着他,也守着这片山。”
每年霜降,史程的忌日,林小满都会带着酒,去师父的墓碑前,跟他说说山里的事,说说今年又救了多少只动物,端掉了多少个盗猎窝点,说说这片山,越来越好,越来越安稳了。
每次他去的时候,墓碑的周围,总会落满了各种各样的鸟,安安静静地站着,陪着他,陪着墓碑里的史程。而那只红嘴蓝鹊,总会落在墓碑的顶端,看着远处的秦岭林海,像一个忠诚的使者,永远守着这里,守着它记了一辈子的人。
秦岭的风,依旧年年吹过千峰万壑,汉江的水,依旧日夜东流。漫山遍野的鸟鸣,依旧在晨雾里回荡,像一场跨越了生死的约定,诉说着一个关于守护、关于报恩、关于人与生灵的故事。
山里的老辈人,至今还在讲着史乌程和鸟使的故事。他们说,史乌程没有走,他成了这秦岭真正的山神,那只红嘴蓝鹊,就是他的使者,日夜在山里巡护,护着这片林海,护着山里的生灵,也护着每一个真心待这片山的人。
就像百年前聊斋里,那个被鸟使征召的史乌程,哪怕跨越了阴阳,隔了百年的时光,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正直与坚守,那份人与生灵之间的温柔羁绊,依旧在这片连绵的秦岭里,代代流传,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