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公孙夏》(2/2)
公孙夏看着他急不可耐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阴钞不是普通的纸钱,要去正规的寺庙里,烧受了香火的金元宝,还要烧地府的官引、官服、车马仪仗,不然钱到不了阴间,也没用。你今晚就托梦给你的家人,让他们连着烧三天三夜,少一分,这事都成不了。”
当天夜里,宋嘉树就托梦给了母亲和妻子。梦里,他把自己要花钱买城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哭着让她们一定要照做,不然他在阴间,就只能当个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母亲和妻子本来就因为他的死悲痛欲绝,梦里看到他哭得撕心裂肺,哪里还敢不照做。第二天一早,她们就跑遍了保定大大小小的寺庙,买了堆积如山的金元宝、纸钱,还有纸扎的官服、官印、八抬大轿、车马仪仗,甚至还扎了一队阴兵护卫,找了十几个僧人,连着三天三夜,在寺庙里诵经焚烧,火光冲天,半个保定城都看得到。
阳间的纸钱烧下去,阴间的宋嘉树,果然收到了堆积如山的金元宝和阴钞,还有全套的城隍官服、官印,甚至连那队纸扎的阴兵,都变成了真的,个个身披铠甲,手持刀枪,威风凛凛。
公孙夏拿着钱,果然说到做到,带着他在阴间上下打点,跑遍了阎罗殿和东岳府,不到半个月,就真的把河间府城隍的任命文书,拿到了手。
拿到官印和文书的那天,宋嘉树激动得手都在抖。他穿上绣着飞禽走兽的城隍官服,坐上了八抬大轿,公孙夏给他安排了上百人的仪仗队,前面有阴兵开道,后面有执事随行,锣鼓喧天,浩浩荡荡地朝着河间府出发,去上任城隍。
一路上,沿途的孤魂野鬼看到他的仪仗,都纷纷跪倒在地,磕头行礼,连当地的土地神、山神,都纷纷出来迎接,毕恭毕敬地喊着“城隍大人”。宋嘉树坐在轿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得意到了极点。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风光过。阳间再有钱,也得不到这样的敬畏,也没有这样生杀予夺的权力。他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成了一方地界说一不二的人物。
可他的风光,并没有持续多久。
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到泰山脚下,路过东岳大帝的行宫时,突然从庙里冲出来一队金甲神兵,拦住了他的去路。为首的神将手持长枪,厉声喝道:“前方是何人仪仗?竟敢在东岳大帝行宫前,如此喧哗放肆!”
开道的阴兵立刻上前,骄横地喊道:“河间府新任城隍宋大人上任,尔等还不快快闪开,下跪迎接!”
那神将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河间府城隍?东岳府和阎罗殿从未下过任命,哪里来的城隍?拿下!”
话音刚落,金甲神兵立刻冲了上来,宋嘉树带来的仪仗队和阴兵,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根本不堪一击。宋嘉树坐在轿子里,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滚带爬地从轿子里出来,被神兵押着,带进了东岳大帝的行宫。
行宫里庄严肃穆,正中央的高台上,坐着一位身着帝袍、面容威严的东岳大帝,眼神如日月般锐利,扫了宋嘉树一眼,就让他浑身发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你就是宋嘉树?”东岳大帝的声音,像洪钟一样,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嗡嗡作响,“你这河间府城隍的职位,是从何而来的?”
宋嘉树吓得话都说不完整,结结巴巴地把公孙夏帮他花钱买官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一点都不敢隐瞒。
东岳大帝听完,勃然大怒,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大胆!阴司官职,乃是天道所授,赏善罚恶,护佑一方,岂容你等用铜臭之物,买卖交易?!公孙夏!你可知罪?”
话音刚落,公孙夏就被神兵押了上来,此刻的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从容矜贵,低着头,跪倒在地。宋嘉树这才看清,他哪里是什么京城来的能人,他本就是阴间的一个鬼差,靠着熟悉阴司的规矩,专门哄骗阳间那些贪权慕势的亡魂,收受贿赂,买卖阴司官职,中饱私囊。
东岳大帝当场下令,将公孙夏打入十八层地狱,受拔舌、油锅之刑,永世不得超生。随即,又命神将将宋嘉树押往森罗宝殿,交由十殿阎罗,亲自审问定罪。
宋嘉树被押到森罗宝殿的时候,十殿阎罗高坐堂上,殿两侧站着青面獠牙的鬼差,刀山火海的刑具就在殿外,哭嚎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吓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阎罗王拿起面前的生死簿,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威严:“宋嘉树,你可知罪?”
“我知罪!我知罪!阎罗大王饶命啊!”宋嘉树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你不仅在阳间行贿受贿,意图买官卖官,到了阴间,更是不知悔改,花钱贿赂阴差,买卖城隍官职,扰乱阴司秩序,此乃大罪一。”阎罗王的声音,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你活着的时候,承包工程偷工减料,清苑县的安置房项目,用劣质钢筋水泥,暴雨坍塌,害死三条人命,此乃大罪二。你偷税漏税,数额巨大,恶意拖欠农民工工资,逼得人家破人亡,此乃大罪三。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你还有何话可说?”
宋嘉树浑身瘫软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以为那些事,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在地府的生死簿上,记得清清楚楚,一笔都没落下。
阎罗王最终宣判:“宋嘉树,罪大恶极,本应革去所有福报,打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然查其祖父宋老根,早年参加革命,一生清廉,抗战时救过百余百姓性命,积下无上阴德,余荫尚存。且你阳寿未尽,本不该死,今给你一次还阳的机会。”
“若你还阳之后,洗心革面,改过自新,将功补过,所犯罪行,可既往不咎。若你依旧执迷不悟,为非作歹,立刻勾魂入地府,打入地狱,永不超生!”
话音刚落,两旁的鬼差就拿着杀威棒上来,对着宋嘉树的后背,狠狠打了一百棒。剧痛瞬间席卷了他,他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
耳边传来了医生惊喜的声音:“醒了!病人醒了!奇迹啊!宣布死亡十二个小时,竟然自己醒过来了!”
宋嘉树动了动手指,感受到了身体的重量,后背传来一阵阵剧痛,正是地府里挨了那一百杀威棒的地方。他转过头,看到了守在床边,眼睛红肿的母亲和妻子,她们看到他醒过来,瞬间喜极而泣,扑过来抱住了他。
他真的还阳了。从阴曹地府走了一遭,又回到了阳间。
醒来之后,宋嘉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在地府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家人。母亲和妻子听得心惊肉跳,连连念佛,都说这是祖上积德,才给了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出院之后,宋嘉树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先是叫停了清苑县安置房的项目,把已经建好的偷工减料的楼房,全部推倒重建,用最好的材料,严格按照标准施工,哪怕自己亏了几千万,也绝不含糊。他亲自登门,给当年安置房坍塌遇难的三户人家,挨家挨户道歉,赔偿了巨额的抚恤金,跪在人家面前,忏悔自己的过错。
然后,他补缴了公司这些年所有的偷税漏税,连带着滞纳金,一共两千多万,一分不少地交到了税务局。他把拖欠的农民工工资,全部结清,还额外给了补偿,给工人们涨了工资,改善了工地的住宿和伙食条件。
他把宋氏建设大部分的资产,都捐了出去,成立了慈善基金会,专门帮扶保定地区的贫困学生,资助农村的学校建设,还有受灾地区的群众救助。他再也不想着买官谋权了,把之前运作职位花出去的钱,全都捐给了公益事业,一心扑在工程质量和慈善上,本本分分做事,踏踏实实做人。
身边的人都说,宋嘉树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以前那个一心钻在钱和权里的暴发户,变成了一个低调、谦和、乐善好施的善人。以前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人,受过他委屈的人,也都渐渐原谅了他。
日子一年年过去,宋嘉树再也没有动过歪心思,踏踏实实地做工程,认认真真地做慈善。他修了十几条乡村公路,建了二十多所希望小学,资助了上千个贫困学生读完了大学,保定的老百姓,都喊他“宋大善人”。
他活到了八十七岁,无疾而终。
临死前,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围在身边的子孙后代,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弥留之际,他看到病房的门开了,公孙夏走了进来,不过这次,他穿着阴司判官的官服,面容清正,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狡黠与蛊惑。
公孙夏对着他拱了拱手,笑着说:“宋先生,别来无恙。东岳大帝和阎罗王有令,你此生改过自新,积德行善,阴德深厚,特命我前来接引,任你为保定府城隍,护佑一方。”
宋嘉树看着他,也笑了。他终于明白,当年的相遇,从来都不是巧合,公孙夏从头到尾,都是来试探他的贪念,也是来渡他的人。
他闭上了眼睛,魂魄离体,跟着公孙夏,朝着那片光里走去。
保定府的百姓,后来都说,宋老善人走了之后,保定府风调雨顺,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是城隍爷在护着他们。
而这个故事,也在保定府一代代传了下来。老人们常常跟年轻人说,做人,不能贪权,不能贪钱,举头三尺有神明,你种下的善因,终会结出善果;你犯下的恶行,也终会迎来最公正的果报。
就像聊斋里那个被公孙夏蛊惑,花钱买阴官的保定监生,哪怕一时风光,最终也逃不过天道轮回。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权和钱,是刻在心底的善,是守在骨子里的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