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2/2)
字迹潦草,歪歪扭扭,像是刻的人手在抖,或者刻的时候正在笑。杨飞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蹭了两下,又停下来。
老子在此拉过屎。
第三行。
这个字刻得最大,最深,每一笔都像是要把墙凿穿。杨飞盯着两个字看了五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白胡子老头,骑着一头青牛,牛蹄子上沾着泥,泥是黑色的,像煤渣。
他甩了甩头。
继续往下看。
庄子梦到过这个坑。
这行字刻得很浅,浅得几乎看不清,像是刻的人刻到一半睡着了,或者梦游状态下随手划拉了几下。杨飞蹲下来,膝盖发出咔吧一声响,他没在意,只是凑近了看,鼻子几乎贴到墙上。
墙上有霉斑。
霉斑是绿色的,绿得像外婆家后院那口老井里长的青苔。他小时候往井里扔过石头,咚的一声,然后外婆拿着扫帚追了他三条街,一边追一边骂:小王八羔子!井水让你弄脏了!喝死你!
杨飞眨了眨眼。
继续看墙。
还有更多字。
孔子说:有朋自远方来,不宜上厕所。
墨子非攻,但攻厕所。
韩非子立法:随地大小便者,斩。
孙子兵法:攻厕为上,攻坑次之。
杨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些字刻得乱七八糟,有的横着,有的竖着,有的斜着,有的干脆倒着,像是一群人挤在这面墙上,争先恐后地留下自己的名字,又像是这面墙自己长出了字,一个一个往外冒。
老板,你看那个角落。
小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杨飞转过头。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厕所的最角落,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行字。
那行字明显是新鲜的。
刻痕边缘还是白的,没有发灰,没有长霉,没有积灰尘。字迹很潦草,潦草得像是刻的人很着急,或者刻的时候手在抖,或者刻的人根本不在乎字好不好看,只想赶紧刻完赶紧走。
杨飞站起来,膝盖又咔吧一声。
他仰着头,盯着那行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杨——飞——到——此——一——拉。
念完之后,他愣住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点了穴。
三秒钟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谁刻的?
没人回答。
厕所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数数。杨飞的手攥成拳头,攥得很紧,指甲盖掐进肉里,掐出四道月牙印。
老子还没拉呢!
他吼了出来。
声音在厕所里回荡,撞到墙上,弹回来,又撞到另一面墙上,来回弹了好几圈,最后钻进他自己的耳朵里,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哦,那是未来的你。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杨飞猛地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老头。
老头很老,老得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层叠一层,叠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褂子,褂子上全是补丁,补丁上还有补丁,补丁的颜色不一样,有黑的、有蓝的、有灰的、有花的,像是把所有能找到的布头都缝在了一起。
老头眯着眼睛,眼睛小得像两条缝,缝里透出一点光,那光很浑浊,浑浊得像外婆家门前那条河,下雨之后河水暴涨,泥沙俱下,黄得发红。
你谁?
杨飞问。
声音还是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石头。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三颗牙,一颗黄的,一颗黑的,一颗半白不灰的。
我是这儿的钉子户。
他说。
钉子户?
杨飞皱了皱眉,眉头压下去,压得很低,低得眉心挤出三道竖纹。
这厕所也有钉子户?
怎么没有?
老头往厕所里走了两步,步子很慢,慢得像每一步都在丈量地砖的尺寸。他走到杨飞旁边,停下来,仰起头,盯着墙上那行杨飞到此一拉。
这厕所啊,是绝对自我指涉
他说。
声音沙哑,沙哑得像砂纸在水泥地上蹭。
什么意思?
杨飞问。
老头转过头,用那双眯成缝的眼睛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又咧嘴笑了。
意思就是——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线,在这里交汇。
他说。
你站在这面墙前面,你看到的不是墙,是时间。所有来过这儿的人,所有会来这儿的人,所有正在来这儿的人,他们的痕迹都刻在这上面。牛顿来过,爱因斯坦来过,老子来过,庄子来过——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指了指那行杨飞到此一拉。
还有你。
杨飞盯着他的手指。
手指很干枯,干枯得像树枝,指甲很长,很长很黑,黑得像煤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