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为父则刚(1/2)
“吾女李清照,特来应召童子科。”
明伦堂的青砖地沁着数九寒冬的凉气,李清照立在堂中,跟着父亲从容行礼。
堂上正中坐着国子司业龚原,两侧依次是太学博士陈瓘、林自、范致虚、詹文。
五人看着一身女儿装扮的李清照,面面相觑。
“李校书,你这是何意?”龚原皱起眉头。
陈瓘盯着李清照看了两息,忽然认出了什么,脱口道:“李小郎君?你……你竟是女子?”
上个月万人蹴鞠场,那个与太学十博士辩经、令他觉得后生可畏的“少年”,竟是眼前这个女郎。
他张着嘴,好半天没合拢。
范致虚和詹文对视一眼,也都认了出来。
两人都曾与李格非在太学共事,交情匪浅,知道李格非家有个女儿,却从未见过。
上个月论学时他们也曾在台上,见识过李清照的才学。
此刻把前后一拼,詹文先忍不住了:“文书兄,这李清照竟就是你家小女?”
李格非拱手一揖,声音沉稳:“正是小女。”
“荒谬!”林自拍案而起,面沉如水,“女子怎么能参加科举!这不是牝鸡司晨!
李格非!
你教女不严,竟做出这等有辱斯文的事,还不快快带你女儿离开!”
他今日奉命而来,本以为是走个过场。
蔡卞早就交代过了,李清照是女儿身,她若女扮男装来考试,便促成她过关,等到了天子亲试再揭破,告李家一个欺君之罪。
可眼前,李清照直接穿了女装进来,蔡氏兄弟的盘算全落了空。
他心中又恼又恨,这一通发作,倒有七八分是真心实意的恼怒。
詹文跟着劝道:“文叔兄,令爱虽才华过人,可女子之职,惟麻枲丝茧、织组紃是务。
《礼记》有言,‘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
令爱既号习读,而昧此理,岂不有违圣人之训?”
范致虚也道:“童子设科,所以旌颖异、储器业也。
本朝名公儒,如杨亿、晏殊之伦,载在史册,后世歆慕。
今令爱乃以女子应此科,纵使尽合程度,不知他日将安所用?”
陈瓘看着李清照,叹了口气:“李小娘子,你天资卓绝,若为男儿身,自可试童子科,裁量学问,报效朝廷。
可女儿家终究是女儿家,你便是考中了,朝廷也不会给你授官。你何必冒这天下之大不韪?”
明伦堂里的声音,透过半开的窗户,断断续续传到了外面。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些人。
起初只有三五个经过的小学生,听见林自高喊“女子科举”,便停下脚步探头探脑。
后来一个传一个,三个变五个,五个变十个,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院子里的石阶上、廊庑下,已经站了三四十号人。
“怎么回事?里面吵什么呢?”
“听说是李格非家的女儿,要考童子科!”
“李格非?原来太学的李博士?他女儿考童子科?”
“就是上个月在万人蹴鞠场跟太学十博士辩经的那个李清照!原来是个女子!”
“什么?那个舌战群儒的李清照是女的?”
人群里嗡嗡一片,有人摇头,有人嗤笑,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堂里看。
一个十六七的国子生忍不住嘀咕:“女子应考,闻所未闻。牝鸡司晨,这不是乱了纲常么?”
旁边的人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点,李校书在里面呢。”
也有人不以为然,一个十一二的小学生撇了撇嘴:“管他男女,有本事就考,没本事就滚。”
旁边几个小学生连连点头。
人群最外围,几个七八岁的蒙童踮着脚,扒着窗台往里瞧。
一个矮胖的蒙童扭头问师兄:“李娘子要考经书?她会背《论语》么?”
师兄拍了他脑袋一下:“你当人家是你?人家上个月都把太学的十博士驳倒了!”
明伦堂内,李清照紧紧抿着唇。
她料到会有这一番诘难,来之前便已想好了应对。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上。
是父亲。
李格非的手搭在女儿肩头,很轻。
李清照抬起头,看见父亲的侧脸。
那张脸上,惯常挂着的温和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眼睛直直盯着堂上的龚原,目光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官家金口玉律,开设童子科,只说十五岁以下,通经书,能诗赋者,并未明文规定仅限男子。”
“《周礼》有言‘选贤与能’,未闻男女有别。”
“小女幼而聪敏,通经书,能诗赋,年龄也在童子科限定之内,为何不能参试?”
龚原清了清嗓子:“李校书,官家重开童子科试,是为选拔幼而敏慧、才赋优异的少年,为国效力。
令爱之才,龚某也略有耳闻。
可试了又如何?难道还能求个官职不成?”
李格非俯身下拜,语气恭敬而干脆:“能不能,后面再说。
李某现在只想问龚司业,今日我携礼部堂帖而来,我女清照,今日能否应试?”
龚原看着李格非挺直的脊梁,面色迟疑,半晌才尴尬道:“李校书,非我等迂腐,只是女子应试,祖宗未有先例,龚某实不敢擅开此口。”
李格非看着他,丝毫不退:“开不开口,不在龚司业。
今日只是初试,龚司业只需试了我女才学便可。
若我女今日过关,龚司业只需往上报,由中书定夺便是。”
龚原没有说话,显然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林自看着龚原脸色,起身大骂:“李格非!你休要不知好歹!
自古以来,女主内,男主外!
《周易》有云‘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此天地之大义也!
你怂恿女儿参加童子试,这是颠倒伦常,混淆内外!
你这样做,就不怕败坏李家门风?
就不怕你女儿被人视作异端,日后嫁不出去?
《诗经》有言‘乃生女子,载弄之瓦’,女子生来便是主中馈、务纺织的,你让她抛头露面,与男子争名,这便是违了圣人之教,悖了天地之理!
......”
“林博士!”
李格非一声厉喝,打断林自的滔滔不绝,他目光如刀射向林自:“听闻你在太学发表言论,称‘神考知王荆公不尽,尚不及滕文公之知孟子也’——
不知可有此事?”
林自闻言,冷汗涔涔,强颜辩道:“你,你从哪儿听来的?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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