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为父则刚(2/2)
李格非一声冷笑:“有没有,林博士心里有数。
李某在太学中任事多年,想知道一些太学消息,还是有不少渠道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林博士如此崇荆公而轻先帝,岂是人臣之道乎!”
滕文公是战国时的小国君主,孟子是当时的布衣。
林自的原话意思是,滕文公能识孟子之才,而神宗皇帝却不能尽知王安石之才。
这样把王安石置于孟子之上,把神宗皇帝置于滕文公之下。
说严重点,是讪上,是指斥乘舆,是大不敬。
林自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要辩解,却没法辩解。
当时他邀约太学十博士向苏遁发难,请大家一起聚会作饮。
那晚,大家喝得很多,他也喝醉了。
当时大家讨论学问,一句赶一句,他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就说了这句话。
当时,他还觉得自己这话说得痛快,觉得这话把荆公推到了千古圣贤的高度。
可酒醒了,他才想起,这话不妥,大大地不妥!
可当时,在场的十博士,伺候的太学胥吏,还有学子,不知道有多少,都听去了。
他只能用自己的威望,一个个私下去施压,不准他们传播。
但他也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林自脸色又青又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再也不敢说话了。
要是惹恼了李格非,他一纸奏折上去,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罢了罢了,反正今日只是初试,就算这李清照过了,料中书省复试也过不了!
外面院子里,人群已经聚到了上百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明伦堂传到国子学的讲堂,传到国子小学的教室,传到膳堂、书库、教舍。
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往明伦堂跑,连几个正在打扫的杂役都提着扫帚站在廊下听。
“林博士被李校书一句话堵死了!”
“什么话?”
“说他‘崇荆公而轻先帝’!”
“嘶——这罪名可不小!”
“李校书平日看着温温吞吞的,没想到这么狠。”
“废话,人家闺女被人欺负了,还能温吞?”
人群里,有人开始替李清照担心。
一个高个子的国子生皱着眉道:“李校书拿这话堵林博士的嘴,林博士是不敢说什么了。
可李小娘子真要考,后面还有的是刁难呢。
经书那么多,抽到生僻的怎么办?”
旁边的人接口:“是啊,童子科考的是十三经,可考官要挑难的问,谁能保证都答上来?”
也有人不以为然:“你们上个月没去三味小镇的万人蹴鞠场?
李小娘子跟十博士辩经,引经据典如数家珍。我赌她能过!”
“你赌什么?”
“赌一顿白矾楼的酒。”
“成!我赌她过不了。女子考科举,天方夜谭。”
两人击掌为誓,旁边的人围过来看热闹,倒把紧张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堂内,李格非郑重向龚原、陈瓘、范致虚、詹文各行一礼。
陈瓘、范致虚、詹文连忙回了一礼——
李格非现任秘书省校书郎,属馆阁储备人才,比他们职位高。
双方礼罢,李格非从容道:“孟子有言:‘人皆可以为尧舜。’人者,人也,不分男女。”
“《中庸》亦引孔子之言曰:‘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
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
“孔子说,夫妇之愚,可以‘与知’;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
“‘与知’‘能行’,便是能通经明理,便是能践行圣人之道。”
“孔子说得很明白,夫与妇,都能知,都能行,都能成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五人:“据孔孟之道,女子成圣都可,考个童子试,有何不可?”
堂中落针可闻。
龚原眉头挑了挑。
詹文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闭口。
范致虚若有所思。
林自面色铁青,却不敢说半个字。
他能反驳什么?
说孔子错了?说孟子错了?
他可不敢。
李清照站在父亲身后,望着他的背影。
父亲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立在风中的老树,像一座稳稳的大山,让她感到无比的心安。
李清照鼻子有些发酸。
她原以为,今日必是一场恶战。
她须得竖起浑身锋芒,以一己之力,与堂上诸公唇枪舌剑、周旋到底。
可父亲站出来了,挡在了她身前,替她拦下了所有刀光剑影。
父亲素来谨小慎微,与人为善,从不与人脸红,更不愿卷入是非。
可此刻,为了她,父亲放下了大半生的行事原则,浑身竖起了尖刺。
他抓住林自的把柄,干净利落地敲打;
他引孔子孟子,从法理上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院子里,学子们议论纷纷。
“李校书方才引《中庸》‘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先生只说是‘道不远人’的意思,今日听李校书一解,方觉圣人言语,竟还有这一层意思在里头。”
“正是。‘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圣人说得明明白白,夫与妇,都能知,都能行。咱们读了这么多年,倒像是不曾读过一般。”
“这话有理。圣人说的是‘人皆可以为尧舜’,‘人’便是人,不分男女。后人偏偏要分出男女来,还说是圣人之意。到底是谁在悖圣?”
“莫说了,莫说了。”
“这话传出去,你也要落个‘离经叛道’的名声。”
“李校书都不怕,我怕什么?”
......
堂内,龚原看着李格非笔挺的脊梁,无奈摆摆手,“罢了,李校书坚持要试,那便就试吧!”
他看向陈瓘四人:“按童子科初试流程来,先抽背经书,再抽考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