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恩师走得太早 没能等到这个少年(2/2)
没有人再窃窃私语,没有人再交头接耳。
上百双眼睛望着明伦堂那扇半开的门,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那个声音清朗,平稳,不疾不徐,像是一条河,不管前面是石头还是泥沙,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往前流。
流着流着,把所有人的心都淌平了。
“她过了。”
一个国子生轻声说。
“嗯,过了。”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
“你说,她会不会成为本朝第一个女进士?”
“难说。可今日这一场,我是服了。”
“我也服了。”
“咱们这些人,读了这么多年书,摸着良心说,有多少人能像她这样?”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大家心里都清楚。
经义挑试终于结束了。
三十余条,李清照句句有据、字字有典,从《尚书》到《孟子》,从《毛诗》到《中庸》,答得干净利落,无可挑剔。
龚原看着堂下的少女,心绪复杂。
李清照方才的经义,他听得极仔细。
有些答法,分明脱胎于苏遁的《四经集注》和《新学论集》。
他越听越觉得耳熟,越听越觉得心绪难平。
龚原少时与陆佃同师王安石,及冠进士高第,受恩师提携,本可平步青云。
只是他与吕惠卿、蔡卞之流不同。
那些人把学问当权术的敲门砖,他却只愿沉下心来,做纯粹的学问。
故而虽是荆公入门大弟子,却始终游离于新党核心之外。
苏遁筠州悟道,开宗立派,后又途经金陵,祭拜荆公墓,自称私淑荆公。
这消息传到汴京,龚原便留了心。
《四经集注》和《新学论集》流入京城,书商们争相印卖,他也买了一部回来。
读完那一夜,他坐在书房里,久久无言。
心中一半是惊喜,一半是遗憾。
惊喜的是,竟有人能将恩师的学问,阐发到这般境地,有新意,有体系,有根柢,有气象。
遗憾的是,恩师走得太早,没能等到这个少年。
若荆公在世,必会将苏遁收入门墙,倾囊相授。
可惜,可惜。
近来蔡卞对苏遁的种种构陷,龚原也有所耳闻。
他素来不喜蔡家兄弟,蔡卞顶着荆公女婿的名头,何曾真正做过学问?
不过是借荆公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把太学当作自家后院,把荆公的学术当作谋权的资本。
至于荆公身后的清名、学术的传承,蔡家兄弟何曾真正在意过?
林自在太学里兴风作浪,弄得天怒人怨,败坏的却是荆公的名声。
龚原心中气愤,却也只能隐忍。
他若与蔡卞撕破脸,外人只会笑话荆公的门生与女婿窝里斗。
他只能在暗处帮陈瓘抗衡林自,做得稍露痕迹都不敢。
可他心里,一直存着一个念头:若苏遁能真正从蔡卞手中,接过荆公传承人的身份,那该多好。
他没有见过苏遁,但读其文,想见其人。
苏遁的文章,论学必归之于日用,言政必求之于实效,以知行合一为纲,以百姓日用为道。
字里行间透出的,是务实致用的作风,是以民为本的胸怀,是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
这等气象,让龚原不由得想起了恩师当年。
恩师一生所倡“经世致用”,不正是要学问落到实处、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么?
蔡卞之流,假荆公之名以行党争之实,而苏遁却能令荆公之学推陈出新,更上层楼。
若苏遁得以承荆公衣钵,荆公之新学,必能枝繁叶茂,源远流长。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与孔孟之道并传后世。
“龚司业,挑试结束了。”陈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龚原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龚原回过神,放下茶盏,看向李格非:“李校书,李小娘子初试可过。”
我与四位博士,会将今日抽试结果行文上呈中书省。
至于中书省会不会复试,就非我所能管的了。”
李格非拱手致谢:“多谢龚司业。”
李清照跟着父亲躬身一礼,退出明伦堂。
门开了。
院子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从石阶到院墙,从廊庑到树荫,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国子学,国子小学,律学,算学的学子,都来了,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李清照踏出门槛的那一瞬,满院欢呼如潮水般涌来。
“李娘子,好样的!”
“李娘子,我辈读书人的楷模!”
“李娘子,你且回家好生歇着,中书省复试,我等替你摇旗呐喊!”
......
声音此起彼伏,一张张年轻的眼眸,闪着亮晶晶的光。
李清照立在石阶上,比人群高出半截。
寒风自院墙外灌入,吹得她月白襦裙的下摆猎猎翻动,素银梅花小钗上垂下的流苏也跟着簌簌打颤。
她的心潮随着裙摆一起澎湃。
原来,对于她的“离经叛道”,这世上不止有嗤笑和打压,也有赞赏与喝彩。
他们,是与她一样的年轻人。
对这个墨守成规的世道,尚未妥协、犹带锋芒的年轻人。
或许有朝一日,他们也会被岁月磨去棱角,成为面目可憎的卫道士。
可至少此刻——
此刻他们为她喝彩的心,是真的。
这世道,其实并没有那么令人失望。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