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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这是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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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光碰过她的指尖,顺著指缝滑走;贴过她的小腿,沿著膝盖窝绕了一圈又散开。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拆开了——不是身体被拆开,是身体里面那些她几十年来从未感知过的、藏得最深的细枝末梢,正在被那一股流动的暖意从沉睡中唤醒。

她漂浮在那片温暖的水域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

没有九条正宗,没有赤鬼眾,没有明天要签的那份慈善晚宴合同。

她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只是纯粹地感受著——感受著那股暖流沿著脊椎一节一节往上推,推过腰椎、胸椎、颈椎,最后在颅骨底部轻轻叩了一下,像是敲开了一扇她从未发现过的门。

然后是坠落。

不是失重——那股托著她的水突然变稠变重了。

暖流从四散瀰漫转为向下沉降,一寸一寸地往下沉,穿过皮层、穿过筋膜、穿过血管壁,渗进骨头最里面的髓腔。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每一块骨头都在发热——不是表面的热,是从骨头芯子里往外蒸的热,像有极细极密的气泡从骨髓深处浮起来,穿过骨质,穿过肌肉,穿过皮肤。

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极轻微的一次震颤,震颤连成片就变成一种从头皮蔓延到脚底的麻意。

这感觉不是疲倦——她以前所有的疲惫都好像被那团暖意蒸发了,此刻身体轻得让她几乎不敢睁眼。

不知又过了多久。

那股暖流慢慢退下去了。

不是突然消失,是像潮水退潮一样,从四肢末梢往躯干中心缓缓退去,退过手腕、退过膝盖、退过髖骨,最后匯聚在小腹深处那个她说不清具体位置的点上,轻轻跳动了最后一下,然后归於沉静。

她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环形吊灯还是那盏灯,灯罩边缘那层很薄的灰还在。

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还在,但比刚才听起来更清晰——不,不是气流声变大了,是她的耳朵突然能分辨出那个声音里更多的细节:冷媒在铜管里流动的沙沙声,出风口叶片轻微震颤的嗡嗡声,还有更远处——窗外二十几层楼下——汽车轮胎碾过路面时带起的水花声。

她从地毯上坐起来,觉得身体有些不一样。

不是那种被药物强行拉起来的亢奋,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安静的——身体的每个部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轻盈地、恰到好处地嵌合著;以前起床后总会僵硬片刻的右膝,现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恶臭。

很刺鼻,像是下水道堵了很多天后被太阳暴晒发酵的那种酸腐味,又像是夏天厨房垃圾桶里忘了扔的鱼內臟。

她低头一看,手臂上、手背上、所有裸露的皮肤上都覆盖著一层黑乎乎的、黏腻腻的东西。

不是汗,不是油,是某种从皮肤毛孔里渗出来的污垢,顏色很深,黏稠得像稀释过的沥青,散发著她这辈子从未在自己身上闻到过的恶臭。

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指甲颳了一下小臂上的那层污垢,指甲划过的地方露出底下一条很白很嫩的皮肤。

那条白色和她原来的肤色差別很大——不是擦了粉底或涂了美白霜的那种白,是婴儿皮肤刚出生时还没接触过任何阳光和空气的那种近乎透明的乳白,像被剥掉了最外面那层被岁月打磨过的旧壳。

她猛地站起来,衝到浴室门口。

浴室的门是推拉的磨砂玻璃,拉开的瞬间差点绊到浴室门槛。

她拧开水龙头,热水从头顶的花洒里喷出来,打在肩膀上有轻微的刺痛——不是水温太高,是她的皮肤突然变得比以前敏感了许多,每一注水流的落点都清晰可辨。

她站在花洒、小腹、大腿。

她看著脚下的瓷砖,水从她身上流下去的时候已经不是透明的了——是灰黑色的,很混浊,像是把积攒了几十年的杂质全部衝进了同一条水流里。

那些灰黑色的水顺著地砖的缝隙流进地漏,打著旋涡,发出咕嚕咕嚕的吞咽声。

她挤了三次沐浴露。

第一次的泡沫刚搓上去就变成了灰黑色,衝掉的时候带下来一层更薄的污垢。

第二次的泡沫终於变成了白色,但冲洗之后她在手肘和膝盖弯这些容易忽略的位置又搓出了一些灰扑扑的细屑。

第三次她洗得很慢,从耳后到锁骨,从锁骨到腰侧,从腰侧到脚踝,每一个地方都用沐浴球仔细擦了两遍,直到所有泡沫都保持纯白。

她关掉水龙头,拿起浴巾把自己裹起来。

浴巾是酒店那种很厚的纯棉浴巾,平时她用的时候觉得挺舒服,但今天浴巾擦过皮肤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棉线圈在纺织过程中留下的极细微的凹凸不平,毛巾边缘锁边的那道缝线,甚至还有烘乾机里带出来的极淡的柔顺剂香味。

她赤脚站在浴室地上,瓷砖被热水冲得很暖,踩上去很舒服。

她伸手把镜子上那层水雾擦掉。

镜子里的水雾被抹开后,露出一张脸。

她看著那张脸。

手还停在半空中,手指间夹著那块刚擦完镜子的湿毛巾。

毛巾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洗手台上,发出很轻很闷的一声啪嗒。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

那张脸上没有她每天早上照镜子时习惯看到的那几条细纹——眼角没有,嘴角没有,眉心那道因为长期皱眉而留下的竖痕也没有了。

不是被化妆品遮住了,不是被光线美化了,是真的没有了。

皮肤是紧致的,从颧骨到下頜的弧线比记忆中更流畅,嘴唇的顏色从暗沉变成了某种很淡很自然的粉。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富有弹性的、带著一种陌生的柔嫩感的皮肤,像摸到一个刚从温室里採摘下来的水果。

她盯著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眼白还是白的,但比以前更清澈,虹膜的纹理比之前更清晰,瞳孔边缘那一圈深褐色在浴室的白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她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

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了歪头。

她把浴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锁骨。

锁骨还是那两根锁骨,但锁骨上面那层皮肤的顏色从带著岁月痕跡的蜜色变成了通透的乳白,颈纹淡了,只剩下一条极细极浅的痕跡,不凑近几乎看不见。

她把浴巾拉回胸口,压在心臟跳动的位置,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下一下地敲著浴巾厚实的棉层。

那张脸是她的。

但不是今天的她。

是二十年前的、大学刚毕业的、还没有嫁给九条正宗的她。

她扶著洗手台,低下头,闭了一会儿眼睛,再慢慢抬起头来。

镜子里那张脸还在。

没有变回去。

她站在洗手台前,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颗一颗地砸在瓷砖上,发出很清脆的迴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黑暗中不紧不慢地走著。

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在梦里囈语。

“这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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