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葛洲坝惨案(2/2)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钢,一块冷钢。
一块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久、看过了太多风浪、此时终於露出锋芒的冷钢。
“田中先生。”齐志学开口了,“这里,你们日本人已经看过了。”
田中健二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齐桑,您在说什么我们的工程师还没————”
“我说,你们已经看过了。”
齐志学打断了他,目光不再看田中,而是越过他投向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丝阳光。
“1931年,九一八。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时候我还是个学生。”
“后来,东北没了。我一路逃,一路流浪。最后,我流浪到了南方。”
田中健二的脸色变了变,谦卑的笑容开始掛不住。
“1941年。”齐志学继续说道,“10月8日。下午4点。”
“那天,天气很好,像今天一样。”
齐志学转过头,死死地盯著田中健二,“你们的军队来到了葛洲坝。带队的队长叫本山龙雄。”
“他们把坝子上的居民全都赶到了打穀场。那是秋天,稻草堆得很高。”
“铁匠邹荣林。你们的人用刺刀把他逼进了燃烧的稻草堆。他没死,他跑了出来,浑身是火。你们的人把他又踢了回去。”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理察泰森张大嘴,看著齐志学,脸上的狂傲不见了。
“本山龙雄不肯给邹荣林一个痛快的,故意放过了他,他叫了一整夜。”齐志学淡淡地说,“他的叫声和野兽一样,到最后他的声带都劈了,只有发出木炭裂开一样的噼啪声。”
田中健二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邹昌沛一家,七口人。死了五个,父母用身体挡住了两个昏迷的孩子。”
“那天下午,葛洲坝小学的从校长,到老师、学生,几乎被杀光了。”
“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齐志学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因为有一个物理老师倖存了下来就是我,齐志学。”
齐志学站了起来。
他並不高大,但在这一刻,在田中健二眼里,像一座山。
“还需要我继续说吗”
“土门惨案、雷家港屠杀、赵家渡屠杀、徐家湾屠杀————应城————陈河————玉泉寺————江北镇————狮子包————”
齐志学一个地名一个地名的说,说了足足5分钟。
没人说话,都静静地听著他。
“你们用刺刀做工具来打赌中国人能活多久,面对抽搐的血人,无论输家贏家都在拍手狂笑。”
齐志学撑著桌子,盯著田中健二:“田中先生,还需要勘探吗”
“还需要派你们的地质工程师,拿著仪器,去测量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吗”
“不用了。”
齐志学摇了摇头。
“这片土地,这里的每一条沟壑,每一座山头,每一条河流。”
“你们早就用中国人的血,仔仔细细地勘探过一遍了。”
“这里的泥土里,每一寸都浸透了中国人的血。这里的沟壑,是中国人的骨头填满的。”
“你想看不用仪器。你闭上眼,顺著血腥就能重现,才不到40年,还没散乾净。”
田中健二的脸惨白如纸,张著嘴,哑口无言。
会议室里,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理察泰森手里的音叉螺母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滚到了地上,但他没有去捡。
他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对於那场战爭的残酷,他只从好莱坞电影略知一二。
但他能听懂齐志学语气,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语气。
“狗娘养的————”理察低声骂了一句,狠狠地瞪向田中健二。
德国人施耐德依然坐得笔直,但眼神有些躲闪。作为德国人,他对齐志学的话天然敏感和愧疚。虽然那是纳粹乾的,虽然这里是亚洲,但屠杀的描述,让他感到心虚。
施耐德博士轻轻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並没有雾气的镜片。
田中健二终於反应过来。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声。
“私密马赛!”
田中健二做了一个標准的90度鞠躬,头几乎碰到了桌面。
“对於那场不幸的战爭,对於给中国人民带来的伤害,我代表清水重工,表示最深切的遗憾和歉意!”
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诚意”。
齐志学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田中健二。
他看到了田中健二低头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
不是愧疚,是小心思被拆穿后的尷尬。
“我们要的是设备不是道歉。”齐志学冷冷地说,“如果你真的有诚意,就把那个勘探条款刪掉。否则免谈。”
田中健二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那种令人生厌的谦卑。
“齐桑。这是两码事。歷史是歷史,科学是科学。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只能表示遗憾了。”
田中健二坐下了,开始收拾文件,动作利索,仿佛刚才那个鞠躬的人不是他。他心里很清楚,中国人没有选择。
除了买,別无他法,而清水重工的报价,远低於环球重工和莱茵金属。
理察泰森开口了,“听著。齐先生。我对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不懂歷史,但我敬佩硬骨头的人。”
泰森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有些烦躁地说道:“去他妈的规矩。我可以在我的权限范围內,给你们减免50万美元。这是我能做的极限了。老约翰那个吸血鬼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踢我的屁股。”
“50万”中方的一位代表苦笑,“泰森先生,这对於2400万来说————”
“那是杯水车薪—这个成语用对了吗”泰森两手一摊,“但我只是个打工的。我不是美国总统。话说就算是美国总统,也管不了环球重工怎么定价,他也要低声下气的求老约翰的竞选资金。”
“至於你们。”泰森转头看著田中健二,啐了一口,“带著你们的科学勘探滚远点。
我虽然爱钱,但我还知道我是一个人。”
会议结束了,不欢而散,没有达成任何协议,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会议室里只剩下中方的人。
“今天先到这里吧。”齐志学挥挥手,站起身离开,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办公室的一瞬间,齐志学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
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埋进掌心。
咄咄逼人的气势,冷钢一样的锋芒,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疲惫的老人,孤独,无助,愤怒,伤心————
小卫,帮帮我,帮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