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一元五次(1/2)
第167章一元五次
敲门声轻轻响起。齐志学迅速抹了一把脸,挺直了身子,又恢復成了冷钢一块的一机部电工局局长。“进。”他应了一声。
秘书端著两尺厚的一摞数据文件走了进来,打开铁皮柜,把数据文件吃力的码放进去。四个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子里,已经满噹噹全是一摞摞的文件了。这些都是轴承座应力片採集到的海量数据。
理论上如果有卫建中说过的那种超级计算机,藉助这些幸苦採集的数据,150吨的轴承座就能起死回生,然而我国目前没有超级算机。
“齐局,这些————是刚整理好的全部工况数据。”秘书小心翼翼的说道。
“其他单位有什么消息吗”齐志学问道。
“都联繫过了。”秘书声音更低了,“郑州机电所的tq—16,內存不够,跑不动我们的矩阵,华北计算所的djs—130,排期已经排队到明年秋天。”
“最有希望的是二机部九院————他们的性能应该勉强够。但陈院长亲自回的话,说实在抱歉,所有机时都在做核聚变武器模擬,优先级属於零级,实在分不出来————”
“唔,知道了。”齐志学的声音听不出一点失望。
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
“手工计算组的周工说,如果————如果实在找不到计算机,他们就用人手和算盘,按直接刚度法硬算。周工亲自写的请战血书——全体都按了血手印,表了决心,可以三班倒甚至两班倒。”
“手算”齐志学摇摇头,“这是150吨的轴承座,不是150公斤。非线性接触的,手工解上千阶的刚度矩阵等他们算完,黄花菜都凉了。”
齐志学学嘆了口气,“老周的决心是好的,但还不是算得慢的问题。一个节点错了,整个应力分布全乱套。咱们这个设计,安全係数要精確到小数点后一位,手算那是拿国家重点工程冒险啊。”
秘书也沉默了。
齐志学点了一根烟,对秘书道:“淮江省庆安市那个红星机械厂,有什么消息吗”
秘书有点跟不上局长的思路了。
他知道红星机械厂,一个中型小三线,在整个中国的工业布局里只是个小弟弟。但齐局长最近对这个厂似乎非常感兴趣。
连抓葛洲坝重点工程时,都问过几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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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秘书迅速过了一遍最近的联络,摇了摇头。
“去打电话,给他们厂长打电话,李长江厂长,问他手下那个————那个小傢伙,卫建中卫大技术员,这阵子都在干什么,是专心致志的每天吃饱了睡,睡醒了吃,还是在想办法,想办法帮帮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
秘书更懵了,齐局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光听这话本身,局长似乎对这个叫卫建中的年轻技术员很恼火
但这恼火没有道理啊。
多少个工程院院士解决不了的问题,二机部九院陈院长亲自道歉,无能为力的难题,凭什么要一个小三线厂的年轻技术员承担
可是齐局说这句话的语气又不是责备和恼火,能听出来,倒有点像是对子侄辈的调侃和期许
期许秘书悚然一惊,一个小小的年轻人,值得齐局期许什么
当秘书看到齐局嘴角竟然露出一点轻鬆的笑意时,就更惊呆了,难道齐局將轴承座的难题,寄托在这个姓卫的年轻技术人员身上了
这不可能,一定是我想多了。
二二红星机械厂家属院筒子楼。
头顶的白炽灯灯丝金黄,偶尔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卫建中坐在桌前,林家三姐弟和丁一生老老实实坐在对面,在跟他上小课。
“听好了,我再讲一遍。”卫建中:“方程的方,古汉语意思是就是並列,程就是程式,式子的意思,所以方程,就是並列的式子。”
说道这里时,前世的一缕记忆忽然闯入他的脑海,中学时候有个同学父亲姓方,母亲姓程,还都是本校的数学老师,所以他就叫方程了。如果不是后来方老师、程老师都分別出轨,两人离婚,本也是一段佳话————父母离婚后,方程同学有了个外號:不等式。
“方程中间是个等號。说穿了,很多数学问题,就是找一个相等的关係。”
“根据未知数和它们的冪值,方程有一元一次,二元一次,三元五次,等等,等等————”
“方程好贵呀————”丁一生惊嘆,“上次卫哥哥带我们去公园骑木马,就是5分钱一次,一元二十次。”
卫建中很鬱闷地解释:“方程里的元,不是钱,是未知数的意思,次,也不是骑木马的次数。”
旁边林小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里转著铅笔,撇撇嘴:“丁一生,你光记著吃和玩了。”
一旁林小东也是一脸懵逼,倒是林小芳安安静静坐著,虽说这些基础知识她在学校里已经学过,但並没丝毫表现,照样好好听卫老师讲课。
卫建中摆摆手,示意小初別说话。
他看著丁一生,“元就是一种东西的意思,次就是这种东西自己乘自己几次。
“一元,就是只有一种水果,比如苹果。一次,就是这个苹果单独放著。二次,就是两个苹果摞在一起————”
“数学的本质,就是把复杂的东西简单化。”卫建中说著,隨手写了一个复杂的多元多次方程组。
林小初惊嘆道:“三个未知数!还都是五次六次方的,这可怎么算啦,人家不会————
“”
“x等於9,y等於8,z等於12.5”,丁一生探过头看了一眼方程组,立即说道。
林小东把刚塞进嘴里的半块饼乾拿了出来,瞪大眼睛:“丁哥,你算出来了”
林小初不服气,道:“瞎说的吧”
卫建中也有点诧异,他当然懒得真的求解,直接把丁一生报的数代入,拿起笔刷刷开始验算。
——
半分钟后抬起头,答案还真对。
看来丁一生的脑子確实异於常人,拥有瞪一眼就报答案的本事。
林小初看到卫建中的表情,知道丁一生肯定对了,小辫子往身后一甩:“这有什么稀奇的。方程都有公式,只要套进去就行。丁一生就是记性好,背下来了唄。只要有公式,我也能算得快!”
卫建中笑了,摇摇头:“小初,这话你说错了。”
“哪错了”林小初不服气。
“有些方程,確实有求根公式。”
“但是,不是所有高次方程,都有公式解。”
林小初愣住了:“怎么可能数学不都是公式吗”
卫建中刚想解释。
丁一生忽然开口了:“2次有————3次有————4次,嗯,也有。5次————对5次和比5次多的,比如6次7次————就没了————没有路了————没有路了————”
林小初一脸不信:“卫哥哥,他在胡说八道吧”
卫建中也有点吃惊,“他说的对。”
“啊”
“这是数学史上著名的阿贝尔定理:五次及以上的高次方程,不存在通解。”卫建中看著丁一生,眼神复杂,“证明这个的人,叫伽罗瓦。发现这个定理的时候,他和丁一生现在的岁数一般大,21岁。”
林小芳眨著大眼睛,好奇地问:“那后来呢伽罗瓦后来怎么样了成了大数学家吗”
卫建中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被杀了,证明完就被杀了。”
“被杀了”林小芳捂住嘴。
“嗯。那是个天才疯子。”卫建中嘆了口气,“那时候流行决斗。为了一个女人,他和当时全巴黎枪法最好的人决斗。”
“决斗前一天晚上,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於是他通宵没睡,把脑子里所有的数学思想,全写在了纸上,到底是个疯子一样的数学天才啊,遗书都这么与眾不同。”
“天亮了,他把手稿扔在桌上,参加决斗。一枪打在肚子上,就死了,才21岁。”
林小芳轻轻嘆息:“太可惜了————才21岁。”
林小初却皱著眉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这伽罗瓦也太笨了!都要决斗了,不好好睡觉养足精神,写什么数学题啊要是睡饱了,说不定手就不抖了,还能反杀呢!”
林小东在一旁拼命点头:“就是就是,如果不写作业,我也能打贏隔壁二胖。”
卫建中看著这几个孩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但他看向丁一生时,又皱起了眉头。
伽罗瓦是通过严格的推理,证明了五次方程没有通解,顺手还开创了群论。
另一个大数学家,很年轻时就以一篇《苏家驹之代数的五次方程式解法不成立之理由》而一鸣惊人,崭露头角。
那是数学天才华罗庚,很巧,发表这篇论文时,也是21岁!
丁一生所处的环境和他的特殊情况,不可能接触到伽罗瓦的论文,或者华罗庚的理论,说实话,他肯定都不知道这两位数学天才。
但21岁的丁一生,给出了两位同样21岁时证明的天才,一样的结论。
他不是推理,而是直觉。
卫建中难以解释,但他相信丁一生有直通真理的数学直觉。
二二夜渐深。
林家三姐弟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睡觉,丁一生等著卫建中送他回家。
卫建中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只钢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著一个个网格。
“难办啊————”他低低道。
林小芳正给他的杯子续水,听到卫建中的嘟囔,轻声问道:“哥哥,你最近怎么老是自言自语,有烦心事”
“有吗”卫建中回过神。
“有。”林小芳把杯子放下,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著腮,“你总念叨什么有限元,和一元五次方程的元是一回事吗”
卫建中看著林小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苦笑一声,总念叨有限元他自己都没发现。
一定是脑子里总在想著葛洲坝轴承座的问题,才会这样吧。
150吨的铁疙瘩,內部的应力幽灵不好抓啊。没有超算就没办法进行有限元分析————
“有限元的元,和一元五次方程的元,不一样。”卫建中想了想道,“小芳,如果我有一个苹果,想知道用手指头使劲按下去,苹果里面哪里最先软烂,该怎么办”
林小芳茫然道:“切开看看”
“对,切开。苹果並不是球形,不规则。我们算不出来它的受力。但是,如果我们把它切成一万个、十万个极小极小的小方块。每一个小方块,就都是规则的立方体。”
“这一个小方块受了力,会挤压旁边的小方块。旁边的小方块,又挤压下一个。”
“我们只要把这一万个小方块的受力情况都算出来,再拼回去,就知道整个苹果哪里会烂了。”
“这就是有限元。把无限的、复杂的物体,变成有限的、简单的单元去分析。”
林小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听起来————是个笨办法”
“是最聪明的笨办法。”卫建中嘆道,“但也最累。一万个方块,就有几万个方程。
除了超级计算机,没人算得过来。”
“抓特务。”
突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丁一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盯著卫建中说道。
“什么”卫建中一愣。
丁一生嘟囔都道:“妈妈跟我讲过抓特务的办法。妈妈说,庆安很大,人很多,特务藏在哪里,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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