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圆盘之上(1/2)
当仙域迷宫内的竞争进入白热化时,圣诺曼在早晨也悄悄袭来。
深秋的阳光透过真理之杖学院主教学楼的穹顶水晶,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金色光斑。智慧古树的叶片正在窗外缓慢飘落,每一片都像一只旋转的金色蝴蝶,在落地前完成了生命中最后一支华尔兹。
“真理之环”阶梯教室里,一百二十名学生——有人昏昏欲睡,有人偷偷在羊皮纸上涂鸦,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等待着今天的第三节课。
魔法史与魔法地理学。
每周三上午最后一节,也就是午餐前的最后一关。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意味着“忍耐、熬过、然后冲向食堂”。
对于阿尔杰农教授来说,这意味着又多了四十五分钟可以向年轻的大脑灌输“真正重要的东西”。
老教授今天穿着那件深褐色天鹅绒长袍,肘部的皮质补丁比上节课又多了一个——也许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道被粗暴缝合的伤口。他抱着那本厚重的《万卷回响》,缓步走上演示台,书脊的五色宝石在穹顶的阳光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光芒。
他没有马上翻开书,而是站在演示台中央,用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扫视全场。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渐渐安静下来。
“上午好。”阿尔杰农的声音苍老,却像老树根一样稳,“如你们所知,今天是本学期第九周。按照教学计划,魔法地理学的基础内容已经全部讲授完毕。”
后排一个褐色卷发的男生——入学测试中魔力稳定性最高的那个——眼睛一亮,小声对旁边的同学说:“是不是要讲历史了?”
他身材匀称,肩膀不宽不窄,站姿习惯性地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常年吹拂的松树。
褐色卷发蓬松地堆在头顶,像刚被风吹过的麦田,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在眉心那颗小痣上方。他的眉毛浓而直,眉尾微微上挑,眼睛是温暖的榛子色,瞳孔周围有一圈深褐色的细环,像树木的年轮。
他的同学还没来得及回应,阿尔杰农就接上了话。
“是的,柯林瑟。”老教授准确叫出了那个男生的名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从今天开始,我们进入魔法史的篇章。”
教室里响起了明显的欢呼声。
不是那种狂热的、声嘶力竭的欢呼,而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如释重负的躁动。就像长途跋涉的人终于看到了路标,虽然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但至少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终于……”有人长出一口气。
“地理太无聊了,全是地脉走向和魔力浓度分布……”另一个人小声抱怨。
“我喜欢地理。”第三个声音说,然后被周围的嘘声淹没。
阿尔杰农没有制止这些骚动。他捻着胡须,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种慈祥而促狭的光彩——像一位老渔夫看着鱼群撞网,不慌不忙,因为知道收网的时间还没到。
欢呼声最响的,是一个坐在第三排的金发女生。她大约十五岁,圆圆的脸蛋配上那副夸张的琥珀色圆框眼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三岁。睫毛浓密而卷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浅金色的长发分成两股,从耳后编成松散的鱼骨辫,垂在胸前,发尾系着深蓝色的丝带。她的名字叫诺艾丽,来自一个没落的魔法贵族家庭,入学测试时魔力评级只是B,但魔法史笔试成绩是满分——她是全班唯一一个在入学前就读完了阿尔杰农教授所有着作的人。
“诺艾丽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阿尔杰农看着那个金发女生,“你入学论文写的是《第三次魔法大战前夕圣诺曼王国的政治格局分析》?”
“是的,教授。”诺艾丽兴奋得脸颊泛红,“我花了三个月写的!引用了您《魔法战争通史》第三卷的很多内容……”
“难怪那卷书在图书馆失踪了两个月。”阿尔杰农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扬,“记得还回来,逾期罚金每天三个银币。”
教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诺艾丽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但笑容更灿烂了。
笑声最大的那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托雷斯——十五岁,北境守卫军的后裔,脸上那道从右颊横贯至左下颌的火焰灼烧疤痕随着他的大笑变得通红。穿着改良过的北境轻甲式法袍,深灰色帆布与暗红色皮革拼接,胸口缝着铁砧要塞的徽章(一把交叉的剑与锤)他的法袍不是传统飘逸长袍,而是短款、收腰、便于移动的“战斗法师装”,肘部和膝盖有皮质护垫。腰间挂着三枚铁质令牌。此时,他把脚翘在前排的空椅子上,整个人靠在椅背里,一副“跟我有什么关系”的姿态。
“历史?”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教室的安静里格外清晰,“背一堆死人名字,记一堆过期的战争。有这时间不如去训练场多砍几个假人。”
坐在他附近的学生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不想被划进“与托雷斯同流合污”的范畴。
阿尔杰农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敲了一下演示台,《万卷回响》的书页自动翻开,停在某一页——不是他准备的,是书自己选的。
那一页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动态插图:一个没有面孔的骑士,骑着一匹没有面孔的战马,在一片没有尽头的战场上冲锋。
那幅图,与历史课本上“第三次魔法战争·无名骑士冲锋”的插图一模一样。
托雷斯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骑士。不是从课本上。
是从挚友口中。
——那是他的挚友最喜欢的画。不是因为画得好,是因为“无名”。挚友说,有名字的人会被人记住,没名字的人会被人忘记。“但我偏要做那个被忘记的,因为那样,敌人就不知道是谁在杀他们了。”
托雷斯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愤怒与沉默的东西。
阿尔杰农没有追问。他只是合上书页,缓缓开口。
“今天的内容,不是战争,不是王朝,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些‘历史’。”老教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学生的耳朵里,“今天的内容是——这个世界,是怎么来的。”
教室里的骚动彻底安静了。
阿尔杰农将《万卷回响》悬浮在演示台上方,书本自己翻开到序章。书页上的文字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点从纸面升起,像无数只萤火虫,在穹顶下汇聚成一幅巨大的、三维的星空图。
“很久很久以前。”阿尔杰农开口,声音像从时光深处传来,“宇宙中,只有黑暗与虚无。”
星空图上什么都没有。一片纯粹的黑暗,连光点都没有。
“然后,一颗晶体出现了。”
星空图中央,一个小小的光点亮起。不是太阳的那种炽烈的光,而是一种冰冷的、银白色的、像钻石切面折射出的光芒。
“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阿尔杰农说,“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出现在那里。它只是……存在了。”
前排一个棕发、扎着双马尾的女生举手。她叫布伦希尔,眉毛是深亚麻色的,眉峰高挑,像两把微弯的战斧。眼睛是罕见的琥珀金色,在阳光下会像猫科动物一样收缩瞳孔。鼻梁上有一小片雀斑,从左眼角延伸到鼻翼,像散落的金粉。深栗色的长发扎成双马尾,不是可爱的风格,而是高高束起、用铁环固定,像两个蓄势待发的流星锤。她的皮肤是小麦色的,手臂上有细小的训练疤痕,但不显狰狞,反而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教授,”她的声音低沉但清脆,像敲击石板,“那颗晶体有名字吗?”
“有。”阿尔杰农点头,“后世称它为‘原初之泪’。但在那个时代,它没有名字,因为还没有人给它取名。”
星空图上,那颗银白色的晶体开始缓慢旋转。它的周围,宇宙尘埃——被描绘成无数细小的灰白色颗粒——开始向它汇聚。
“晶体有引力。或者说,有某种……存在性的吸引力。”阿尔杰农的手指在空中划动,灰白色颗粒的流动方向随之改变,“它吸引周围的宇宙尘埃,像磁石吸引铁屑,像河流吸引雨水。”
尘埃越聚越多。晶体被包裹在其中,像一个被襁褓包裹的婴儿。然后,襁褓开始旋转——缓慢地、笨拙地、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幼童试图转圈。
“旋转产生了离心力。”阿尔杰农的声音变得像在讲述一个童话,但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庄严,“尘埃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形成一个圆盘。不是正圆,是一个扁平的、边缘微微翘起的、像被压扁的饼一样的圆盘。”
星空图上的光点开始变化。灰白色的尘埃盘在银白色晶体的周围形成,边缘闪烁着稀薄的星光。
“圆盘的中央,是那颗晶体。”阿尔杰农指向中央的光点,“它的两侧,凝聚出了两团更大的、更炽烈的光。一团留在圆盘中央,成为太阳,照耀圆盘之上;另一团被甩出,成为月亮,在圆盘的边缘徘徊。”
“月亮是被甩出去的?”柯林瑟——那个褐色卷发的男生——皱起眉头。他的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颗痣,让他看起来永远在思考,或者永远在怀疑。
“也可以这么说。”阿尔杰农推了推眼镜,“更准确的说法是,月亮的引力太小,无法留在圆盘中央,被太阳‘推’了出去。从此,太阳管白天,月亮管夜晚。一个永远在盘面上方,一个绕着盘面边缘打转。”
“那圆盘呢?”柯林瑟追问,“圆盘叫什么?”
“就叫‘圆盘’。”阿尔杰农笑了,“我们的祖先没有想象力,或者说,他们太有想象力了,觉得不需要再给它取别的名字。圆盘就是圆盘,所有种族都这么叫。圣诺曼人称它为‘TheDisc’,大胤天朝人称它为‘天盘’,精灵叫它‘大地之皿’,矮人叫它‘铁砧台面’——因为他们的铁砧也是圆的。”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笑。
托雷斯没有笑。他盯着星空图上那个缓慢旋转的圆盘,眉头锁得死紧。
“教授。”他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那个核心……晶体。它现在在哪儿?”
阿尔杰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好问题,先生。”
他挥了挥手,星空图变化。圆盘的中央,太阳的下方,出现了一条垂直的、发光的线。
不,不是线。是一棵树。
树干从圆盘中央拔地而起,穿过太阳(但未被燃烧),直冲向无限高的苍穹。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树冠隐没在星空图绘制不出的高度。
“圆盘核心上,长出了一棵树。”阿尔杰农的声音变得缓慢而庄重,像在吟诵一首古老的诗篇,“世界之树。通往天界的唯一通道。”
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一些学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天界?”诺艾丽推了推琥珀色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是的。”阿尔杰农肯定,“世界之树的顶端,连接着一个‘诸神居住的地方’。没有魔法,没有战争,没有衰老,没有死亡。只有永恒的光、永恒的音乐、永恒的神圣。”
“听起来很无聊。”托雷斯低声咕哝。
他旁边的同学缩了缩脖子,假装没听见。
“世界诞生了第一批生命。”阿尔杰农继续说,星空图上开始出现模糊的人形光影,“我们称之为‘神明’。不是创造世界的存在——世界在它们之前就有了——它们是圆盘的孩子,是核心能量的人格化体现。”
“神明没有生殖能力。”老教授的声音变得带着一种学术性的客观,“它们无法繁衍后代。所以它们开始寻找其他的方式,来延续自己的‘存在’。”
“它们做了什么?”布伦希尔问。她的双马尾随着她前倾的身体晃了晃。
“它们观察圆盘。”阿尔杰农说,“观察圆盘上正在发生的事。”
星空图再次变化。圆盘的表面——那个此前一直是空白的、灰蒙蒙的盘面——开始出现亮色。蓝色是海洋,绿色是森林,黄色是沙漠,白色是雪原。生命的色彩,从圆盘的四面八方涌现。
“在树生长的同时——或者说,在树生长之后,又或者说,与树的生长同时——圆盘的表层,出现了生命。”
阿尔杰农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星空图上的光影开始分化。不同形状、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光点出现在圆盘的不同位置。
“人类。精灵。矮人。魔族。哥布林。吸血鬼。龙族等等,以及,深海中至今极少被目击的艾比斯族。”
他说一个名字,对应的光点就闪烁一下。人类是琥珀色,精灵是翠绿色,矮人是铁灰色,魔族是深紫色,哥布林是黄褐色,吸血鬼是暗红色,龙族是金色,艾比斯族是深海般的幽蓝色。
“这些种族从何而来?”阿尔杰农环视全场,“没有人知道。精灵说他们是从星光中诞生的,矮人说他们是岩石锻造的,人类说他们是泥土捏成的,魔族说他们是阴影凝结的。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创世神话,而学者们——包括我——只能提供一个答案。”
“那就是,不知道。”老教授笑了笑,皱纹像老树皮一样舒展开来,“我们不知道第一批人类从哪来,不知道精灵是不是真的比人类早一万年出现在圆盘上,不知道龙族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龙。我们知道的唯一一件事是——当神明从世界之树上向下俯瞰时,圆盘上已经有生命了。”
诺艾丽又举起了手,几乎没等阿尔杰农点头就急切地问:“那神明看到这些种族之后呢?它们做了什么?”
“它们做了两件事。”阿尔杰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选择。第二,创造。”
星空图上,神明的人形光影开始移动。它们从世界之树的树冠向下飘落,散落在圆盘的不同区域。
“有些神明选择了人类。”阿尔杰农说,“不是因为人类最强,不是因为人类最聪明,而是因为人类——在所有的种族中——最像神明。”
“像在哪里?”柯林问。
“像在没有翅膀却想飞,没有鳞片却想游,没有獠牙却想赢。”阿尔杰农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理解,“像在不满足。永远不满足。永远觉得‘应该有更好的’。神明在人类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因为它们也不满足于‘没有生殖能力’这件事,所以它们想要创造。”
他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瓶,瓶子里装着金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
“神明挑选了部分人类,用它们自己的‘神性’——不要问我神性是什么,没人说得清——培育出了一个新的种族。”
水晶瓶的盖子自动打开,金色的液体飘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发光的、长着翅膀的人形。
“天使。”
教室里的吸气声变成了惊叹。
那个人形光影太美了。不只是美在五官,而是美在那种纯粹的光辉、那种不加掩饰的神圣感、那种“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疏离。
“天使有生殖能力吗?”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银发女孩突然开口。
她叫罗兰曦,来自北方寒地的贵族家庭,入学测试时魔力稳定性仅次于柯林,但性格冷淡到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银白色的长发长及腰际,从不扎起,就这么披散着,像一道流动的月光。她的发质极细极软,即使在无风的室内也会微微飘动——不是魔法,是天生的。眼睛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极浅的灰色,像冬天结冰的湖面,瞳孔周围有一圈银白色的细环。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处淡青色的血管。嘴唇是淡粉色的,上唇的唇峰非常分明,像被精心雕刻过。身材修长纤细,锁骨突出,脖子细长,像一尊冰雕。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开口。
阿尔杰农看向她,目光温和。
“天使有生殖能力,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仅限于天使与天使之间。天使与人类的后代,天使与精灵的后代,甚至天使与神明的后代——都不是天使。”
星空图上开始出现更多的光影组合。天使与人类交叠,诞生了另一种存在:没有翅膀,但周身环绕着淡金色的光环;没有那种纯粹的光辉,但有一种介于神圣与凡俗之间的、矛盾的美。
“神职者。”阿尔杰农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敬意,“神明天使与人类,精灵等凡界种族的混血,或者说,多重血脉的融合。他们有生殖能力,他们的后代也是神职者。他们可以学习所有种族的魔法,但永远无法达到任何一种魔法的极致。”
“听起来像什么都会,什么都不精。”托雷斯评价道。这次他的声音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
“所以他们是神职者,不是战士、不是法师、不是刺客。”阿尔杰农没有反驳,“他们的职责是侍奉神明,管理世界之树的日常事务,调解圆盘上各族群的矛盾。他们不是最强的,但他们是——最合适的。”
星空图上,神明的人形光影开始变得模糊,然后逐渐消散,只剩下天使的光影、神职者的光环,以及圆盘上各族群的光点。
“历史的序幕,就从这里开始。”阿尔杰农收起水晶瓶,星空图的光影定格在某个瞬间——世界之树高耸入云,神职者在树干上行走,圆盘上的各族群在各自的土地上劳作、争斗、爱、恨、生、死。
“世界之树的周围,出现了一道山脉。”老教授的声音变得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语速慢下来,语气软下来,“将圆盘隔为东方与西方。不是神明划的,不是天使砌的,不是任何人下令修建的。它只是……出现了。就像核心吸引尘埃,就像树上结出果实,就像生命从泥土中长出来。山脉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分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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