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圆盘之上(2/2)
星空图上,圆盘的中央偏西的位置,一条巨大的、连绵的山脉拔地而起。它不是直线,而是微微弯曲的弧线,像一把巨大的弯刀,将圆盘切成两块大小不一的区域。
“西方。”阿尔杰农指向较大的那一块,“面积更大,地形更多样,种族更丰富。人类的王国叫圣诺曼,精灵的森林叫永森国度,矮人的山岭叫锻火王朝。”
“东方。”阿尔杰农指向较小的那一块,“面积较小,种族单一,只有人类。但他们的文明……不一样。”
星空图放大东方区域,出现了一片与西方截然不同的建筑风格。不是石头城堡,而是木质楼阁;不是尖顶塔楼,而是飞檐翘角;不是骑士雕像,而是石狮石兽。
“大胤天朝。”阿尔杰农念出这四个字时,用了那个东方国度自己的发音,带一种奇怪的、铿锵的声调,“他们不称自己的土地为‘王国’,而称‘天朝’。他们的统治者不叫‘国王’,叫‘皇帝’。他们的文字不同,语言不同,魔法体系不同,甚至对‘圆盘’的理解也不同。”
“不同在哪里?”柯林问。
“他们认为圆盘不是平的,是方的。”阿尔杰农说,“天圆地方。天是圆的,地是方的。他们的世界不是‘圆盘’,是‘大地’。方方正正,四平八稳。”
“那他们错了?”诺艾丽皱眉。
阿尔杰农没有回答“对”或“错”。
“他们认为世界是方的,我们认为世界是圆的。”老教授说,“但不管是方的还是圆的,太阳都是从东方升起,在西方落下。魔法都是存在的,战争都是发生过的,人都是会死的。不同的理解,同一个世界。”
他翻过一页《万卷回响》,书页上的插图是一幅古老的地图,东西方以山脉为界,各自标注着不同的地名、不同的国界、不同的势力范围。
“东西方之间,被这道山脉隔开。”阿尔杰农说,“不是完全隔断——有几个山口可以通行,但路途艰险。历史上大规模的东西方交流只有三次,每次都是因为圆盘级的灾难——第三次是天灾,第二次是战争,第一次是两个世界的探险家同时从东西两侧爬山,在山顶偶遇,吓了一跳,然后坐下来喝了一杯。”
教室里笑了起来。
托雷斯没有笑。他盯着星空图上的魔族区域——那片深紫色的光点,位于山脉最险峻的地段。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上了腰间魔杖「铁脊」杖身的裂纹。那道裂纹微微发烫——不是黑魔法的预警,是他的情绪在影响魔杖的共鸣。
阿尔杰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没有点破。
“文明的格局,种族的分化,东西方的分野——”老教授合上《万卷回响》,星空图的光影缓缓消散,“这些都是历史的第一章。而第二章,要从‘神明离开世界之树’开始讲起。但那是下节课的内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一百二十张年轻的面孔,有的兴奋,有的困惑,有的沉思,有的不屑。托雷斯的表情是混合着仇恨与孤独的沉默,凯恩的表情——那个坐在角落、黑发遮住半边脸、可以吞噬魔力、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少年——是几乎不存在的面无表情。他体型偏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袍子清晰可见,像一具还没完全长开的骨架。常年低头走路让他的颈椎微微前倾,即使站直了也带着某种“准备低头”的惯性。黑色短发乱糟糟地耷拉着,不是凌乱的风格,是真的没打理过。发质偏软,遮住额头和半边耳朵,偶尔会被风吹起来露出那片被忽略的皮肤——苍白得不像在这个世界活了十九年。瘦削的脸型,惨白的面颊,像是从未被阳光眷顾过的痕迹眼睛是深灰蓝色,瞳孔比常人略大,在暗处会反射微弱的光。穿着深灰色麻布衬衫,黑色长裤,棕色皮靴——全是“灰烬渡口”最普通的装束。
“今天的作业。”阿尔杰农从袍子里掏出一叠羊皮纸,“每人写一篇短文,题目是《如果我是神明,我会创造什么种族》。不要写‘强大的’、‘无敌的’、‘不死的’。要写‘有趣的’、‘有意义的’、‘让世界不无聊的’。字数不限,但诚实有限。下周一交。”
诺艾丽已经开始在羊皮纸上打草稿了。
柯林瑟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有趣”的定义。
布伦希尔咬着羽毛笔的尾端,双马尾随着她摇头晃脑的动作左右摆动。
罗兰曦面无表情地在羊皮纸上写了两个字,然后停了很久。
托雷斯把作业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站起来准备走。
凯恩把作业纸整整齐齐地折好,放进衬衫口袋,然后垂下手,指尖的灰色雾气缓缓消散。
下课钟声响起时,阿尔杰农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离开。他站在演示台旁,看着学生们鱼贯而出。
诺艾丽经过时,他叫住了她。
“诺艾丽小姐。”
“教授?”薇奥拉转过身,琥珀色镜框下的眼睛闪闪发光。
“你入学论文里有一个观点很有意思。”阿尔杰农捻着胡须,“你说第三次魔法大战的根源不是领土争端,是‘存在焦虑’——魔族因为无法成为天使而嫉妒人类,人类因为无法拥有神性而仇视神职者。这个观点很大胆。”
诺艾丽的脸红了:“我……我是从您的《魔法战争通史》第四卷的脚注里推导出来的……”
“所以我说有意思。”阿尔杰农笑了,“我写那个脚注时,自己都没想那么深。”
诺艾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惶恐。
柯林瑟路过时,阿尔杰农拍了拍他的肩膀。
“费科林瑟先生。”
“教授?”柯林瑟停下脚步,眉心那颗痣随着他的皱眉皱成一个小疙瘩。
“你在入学测试时魔力稳定性全班第一。”阿尔杰农说,“但你魔法史笔试只有六十一分。为什么?”
柯林瑟沉默了一下:“因为……我只看了一本参考书。”
“哪本?”
“您的《魔法文明通史》第一卷。”
阿尔杰农眨了眨眼:“那一卷有五百页。”
“我看了三遍。”
“难怪你地理课上的笔记都是古代地名。”阿尔杰农叹了口气,“有空来我办公室,我给你开个书单。别只看我的书,别人的也要看。”
柯林瑟点了点头,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阿尔杰农,和两个没走的学生。
托雷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智慧古树的落叶,不知道在想什么。
凯恩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垂着头,右手无名指上的红色细绳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阿尔杰农没有催促他们离开。他慢慢走到凯恩旁边的座位坐下——动作很慢,老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凯恩先生。”阿尔杰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凯恩抬起头。深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处反射着微弱的光。
“你刚才……没有听。”阿尔杰农说。不是质问,是陈述。
凯恩沉默了几秒。
“我听过这个故事。”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在世界……在别的地方,听过另一个版本。”
“哪个版本?”
凯恩又沉默了。更久。
“核心不是晶体。”他终于说,“是……一颗心脏。死去的、巨大的、某种存在的心脏。圆盘是它的身体,世界之树是它的血管,生命是它的血液。”
阿尔杰农没有惊讶,没有质疑。
“里界版本?”他问。
凯恩的身体微微一僵。
老教授看着他的反应,没有追问,只是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饼干。
“午饭时间到了。”他递给凯恩一块,“你看起来需要吃点东西。”
凯恩看着那块饼干,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
他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阿尔杰农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托雷斯身旁。
“托雷斯先生。”
“教授。”托雷斯没有转头。
“你恨魔族。”
不是疑问句。
托雷斯的右手攥紧了腰间魔杖的杖身,裂纹处微微发烫。
“魔族。”他咬着牙说,“是黑巫师。是那些用黑魔法杀人的畜生。”
“黑巫师不只有魔族。”阿尔杰农平静地说,“人类也有,精灵也有,甚至神职者里也出过。”
“我知道。”托雷斯的声线绷得很紧,“但他们用的是魔族的黑魔法。源头在魔族。根在魔族。”
“根?”阿尔杰农捻着胡须,“世界之树的根在圆盘核心,黑魔法的根在哪儿?在仇恨?在恐惧?在欲望?还是……在人性本身?”
托雷斯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疤痕因为愤怒而泛红:“您想说什么?说我的仇恨和那些黑巫师一样?说我也是——?”
“我想说。”阿尔杰农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如果你把‘所有魔族’都当成敌人,那你和那些‘见人类就杀’的魔族黑巫师,有什么区别?”
托雷斯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仇恨是武器。”阿尔杰农说,“但它是一把双刃剑。握得太紧,割伤的是自己。”
他从袍子里掏出手帕,递给托雷斯。
“擦擦脸上的汗。午饭后去找诺薇雅拉讲师,她有关于‘魔力情绪控制’的课后辅导。不是因为你差,是因为你需要。”
托雷斯没有接。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大步走向教室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教授。”
“嗯。”
“那个画……无名骑士冲锋。它在哪本书里?”
阿尔杰农翻了翻《万卷回响》,停在其中一页。
“《第三次魔法战争图鉴》,第两百零七页。”
托雷斯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尔杰农回到演示台,收拾好《万卷回响》,准备离开。
凯恩还坐在最后一排。
老教授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促。他把布包里的最后一块饼干放在凯恩旁边的桌上。
“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说里界的故事。”阿尔杰农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这里有三百年前一位探险家留下的笔记,他也说自己‘掉进了地底的世界’。”
凯恩抬起头,深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后来呢?”他问。
“后来笔记断了。”阿尔杰农说,“最后一页写着:‘我听到了树根的声音。它在呼唤我回去。’”
凯恩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老教授没有多问,抱起《万卷回响》,缓步走出了教室。
阳光透过穹顶水晶洒在空荡荡的座位上。凯恩独自坐在角落里,右手无名指上的红色细绳在光线下格外鲜艳。
他摸出那个不会响的手机,屏幕是黑色的。
没有信号。
没有消息。
没有星落。
他把手机关上,放进最内侧的口袋。
然后拿起那块饼干,咬了一口。
是甜的。
教室外,智慧古树的叶子还在飘落,一片接一片,像永远写不完的历史。每一片都承载着一个故事,而每一个故事,都在等待被听见。
《万卷回响》在阿尔杰农的怀抱中轻轻震动,书脊的五色宝石发出柔和的共鸣——仿佛在说:
是的,今天讲的都是真的。
只是还没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