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挠心(1/2)
第109章挠心
粗野有力的北风,喷吐著阵阵恶厉的呼叫,在空旷的原野肆虐了一圈又一圈。弱小可怜的相县,也被一次又一次凌虐在身下,瑟瑟发抖,却吭也不敢哼。
相县东北方,离开垓下返回雎阳的梁军,抵达此地后,一连驻扎了数日,一直没有再次起身北上的跡象。
整支大军,像一头熟知山林规则的巨兽,那怕在返回巢穴的途中,那怕匍匐下来收敛了所有爪牙,依旧保持著捕猎时的警惕。
营地的选择,也极具彭越风格,背靠丘陵,前临溪流,周围还有一大片茂密榆林,提供了天然的遮蔽,既杜绝了被无声突袭到近前的可能,又確保了大军能够迅速出击,投入战斗。
营地中央,矗立著的格外高大的中军大帐內,隨著一声霸道的叱呵传出,紧接著,戴高冠著官服的相县县令,一脸狼狈被逐了出来,陪著笑,让让退走。
偌大一支梁军停驻此地,日日索要粮、药、柴、秣,县小寡民穷困不堪的相县苦不堪言。
今日县令不得已再次前来拜謁梁王,探听问询何日启程,却被梁王麾下將领给轰了出来,无功而返,大为沮丧。
帐內,此时伴隨著七八几名拘谨跪坐的乐工,捧著笙簫卖力吹奏著《陈风宛丘》的曲调,十几名舞姬身著彩綺,长袖翻飞,踩著柔软毡毯,用曼妙的舞姿勾勒著淮水之滨的秀旎风光,令人闻而沉醉,观之忘俗。
隨意地跽坐在一张鹿皮上的彭越,手捏著一只大號的青铜酒樽,目光却並未停留在身前的美色上,而是穿过帐门,木然望向外面乌沉沉的天穹。
生有一对凶狠扫帚眉的大司马卫胠,从舞姬柔软扭曲的腰段上收回目光,无意间扫到了彭越的面容,將手中饭匕放在几案上,心下若有所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身为彭越的心腹重臣,卫胠对於自己这位梁王的心思,再清楚不过。
之所以这般忧心忡忡,不过是担忧当前局势而已。
当日闻听韩信在取虑县下,一战大胜,重创英布,大败汉军,加上霸王也自垓下成功走脱,跳出罗网,料想刘邦顾此失彼,难以收拾这个烂摊子,彭越下定决心,不辞而別,回返梁国。
那知一路上,隨著各方信息匯集过来,特別闻听坐镇彭城的汉营大將靳歙,纠集重兵,日夜狂攻,不日將拿下彭城,再次断掉韩信退路,彭越不免又踌躇不定起来。
作为老奸巨猾凶悍狠辣的一路诸侯,彭越自然没有那个多余的善心,为韩信前途死活担忧。
只不过眼下局势,他的前途命运,无形中与韩信变得息息相关起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与汉营闹翻的韩信,只要能够破开汉营的反扑,得活、得势,王霸一方,那他彭越的大梁王,对於汉营来说也就愈加重要,地位也就稳如山岳。
要是韩信顶不住汉营的重手围剿,比如眼下,彭城被靳歙重新夺回,后路被断,蛟龙困死於浅滩,最终被肢解覆灭,那他彭越的这番不告而別,返回梁国,就有些过於鲁莽了。
最关键的是,身为游击战鼻祖,用兵深諳侵掠如火、退避如风之道的梁王,与他这位大司马、奚意这位大將军,多次合谋推演,无一例外,都感觉镇守彭城的齐军,此番在劫难逃。
也因此,抵达相县后,彭越的大梁军变得犹疑不定,驻扎观望后续,迟迟不动。
卫胠心下有些不以为然,飞快眨了眨眼,扫帚眉隨著一阵抖动:“梁王,即使彭城被靳歙重新夺下,断了韩信退路,又能如何韩信率领大军,肯定会转去攻略东海郡嘛,总有一条生路。”
卫胠清楚自己这位王上,企图王霸一方,富贵万代,却又畏惧一步差错,前功尽弃,因而狐疑优柔,心潮缠绵。
彭越轻轻撇来一眼,语气复杂:“不过垂死挣扎而已,最多也就是苟延残喘一段时日。当前汉王所忌的,除了霸王,也就是他韩信了。既然他反意昭彰,汉王那怕付出再大代价,也是绝不会容他得到喘息的。”
“以韩信的军略,想要灭他,也不是那么容易。况且汉王当前重心,一直放在覆灭霸王上,两线作战,也够他喝一壶。因而我们还是有时间的。”旁边的大將军奚意,也插口道。
彭越似乎早有思量,沉默半响,抬头望向二人,断然否决:“非也!韩信返回不了齐地,结果註定就是死蛟一条。因而只要闻听到彭城被破,我们就立即亮明旗帜,急速赶去取虑县,匯合战败的英布,重新对韩信形成围杀合剿,以此向汉王表达我们的忠诚。”
奚意与卫胠相顾愕然。
彭越焦躁的挥手,將乐师与舞姬统统驱赶下去,长嘆口气:“非如此做,难以消除汉王戒心。唯有如此做,才能为我大梁,爭取到事后不被汉王清算,继续信守承诺,坐稳王侯之位。”
说到这儿,彭越越发憋闷:“想不到有一日,我彭越的功名霸业,居然繫於韩信小儿身上。”
就在这时,隨著乐师舞姬退下,重新低垂了下来的帐帘,忽然自外被一下子掀开,伴隨著一股深秋凉风的涌入,一名游骑信使带著湿冷的寒气,飞步冲入,跪拜下去,话语带著莫名的惶急:“大王,彭城急报。齐军大破汉军,汉军主將靳歙被俘,治粟內史吕释之被斩,大军全军覆没。彭城之围被解。”
这番话,像是一块巨石投掷深潭,三人一时间被震盪的面色齐变。
奚意扫帚眉飞起,一脸的不解与意外,脱口道:“李左车什么时候军略这般强横了
凭藉区区几千残军,居然反败为胜,將靳款统御的数万重军给全灭,简直比韩信用兵还离谱。莫非,真是上天要让韩信成事”
游骑信使急剧连连喘息著,这时强提一口气,大声继续道:“並非如此。是韩信千里走单骑,空降彭城,亲自担任齐军主將,连战连捷,大破靳歙军的。”
大司马卫胠“腾”站了起来:“什么原来如此!韩信这廝用兵屡有出人意料之举,千里走单骑,空降彭城,的確还真是他的风格。只是,恁是大胆了些儿。寻常人,谁又敢此为”
无论是卫胠还是奚意,听到韩信孤身千里单骑奔走,空降彭城,对於彭城的大胜,再无怀疑,反而感觉理所应当。
这,就是韩信这位绝世名將,用一场场有胜无败、匪夷所思的大战,硬生生打出来的名望,凝生出的共识。
“哐啷!”
旁边忽然一阵巨响传来,奚意与卫胠吃了一惊,扭头看去,见是彭越跳起身来,一下將身前摆满鼎食的几案给掀翻了。
就见彭越听闻韩信彭城大胜的消息,不仅不喜,反而一张老脸黑如汉王蛋皮、皱如汉王蛋皮,满是气怒嫉恨之色,不可遏制。
奚意瞬间心明如镜:自家这位王上,这是在嫉恨韩信啊。
韩信遭遇不幸,不免波及到他们大梁,固然令人心生忧虑;但是韩信的成功,那怕有幸於己,更加让人百爪挠心,痛彻骨髓。
特別这段时日,梁王代入韩信,日夜思虑筹谋,都自觉难以破解眼下困局。那知道韩信会来这一手,千里走单骑,空降彭城,一举將必死局面给再次做活。
这却不是摊明了,梁王的军事才略,根本就是大不如齐王韩信意识到这一点,一向心高气傲,以为韩信不过运气好,依靠刘邦扶持才侥倖享得大名的梁王,如何能够忍受
奚意苦笑一声,看向彭越,宽慰道:“对於我大梁来说,至少也不是坏事,算是为我们爭取到了足够多的时间。此番我们无须在意汉主的意愿了,可以安心返回,稳固自身。
大王,立即下令吧,下令回师梁地。”
看著被掀翻的几案,发泄了心头的懊恼,彭越冷静重新占领了高地,自己也有些惭色,慢慢点头:“拔营起寨,返回大梁!至於韩信,哼,留给汉王去头疼吧。”
高高耸立的“汉”“刘”两桿大旗,直挺挺的搅动著天穹,发出“啪、啪、啪”的沉闷声响。
残阳如血,泼洒在寿春城外如同修罗场般的战场上。
城墙垛口处处崩缺,一团团血跡顺著砖缝流淌,在墙面凝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深痕。
城墙根下,堆积著汉楚双方士卒的尸体,层层叠叠,有些竟垒得高过马腹。地面践踏起的团团泥泞,也早已不是土黄的本色,而是呈现一种刺目的暗赭。
被遗弃的战旗,闪著寒光的残刃,各类攻城器械的碎块,隨处可见。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怪异气味,瀰漫在整个战场上,令人闻而作呕。
汉楚两军,像是撕咬的筋疲力尽的两头恶兽,退避开来,各自舔舐伤口,畜养气力,一边逡巡窥探著对方的虚实破绽,等待著新一轮廝杀开始。
高高的瞭望平台上,看著又一轮的攻城无功而返,高冠歪戴的刘老贼,心如汤煮,如遭炮烙。
由不得刘老贼遭罪,委实当前局势,不容得乐观。
垓下一战,项籍以钟离昧做替死鬼,自己突破彭越军,成功跳脱出罗网,引军急急向蘄县杀去。
蘄县是当前大楚唯一一条生路,不仅镇守蘄县的丁礼,引军北上彭城,兵力空虚,特別蘄县还是供给垓下汉军后勤的三个重县之一,其中堆积了天量的粮秣輜重。
穷途末路的大楚军,一旦占据,得到充裕补充,如蛟得水,如虎得风,势必再次声势壮大起来。
刘邦像受惊的野驴,急急命灌婴,引汉骑军隨后急追不舍。
那知道项籍也是威风不墮,命项缠引大军大张旗鼓,大吹大擂,进犯蘄县,他亲自引三千楼烦精骑断后,悄悄潜伏,布下陷坑,將一脚踩了进来的灌婴,给打得大败。
挨了这一闷棍,汉军大为惊悚,不敢再逼迫过甚,被楚军施施然占据了蘄县。
待刘邦引汉军主力,再次潮水捲来,將蘄县围困住,已经是三日之后。趁此间隙,楚军得到了有效休整,果真声势復振,军威再盛。
就在刘邦指挥大军,日夜攻打不停,企图將蘄县一举拿下,彻底將项籍给来个断根,那想到,九江郡突传噩耗,项籍引一支精骑,长驱直入,绕过阴陵、曲阳数县,偷袭九江郡重城寿春。
镇守的大將薛欧猝不防及,被一战而下,仓皇带败军溃逃而走。
至於坐镇蘄县的大楚主將,却是项籍叔父项缠。
被项籍用金蝉脱壳给再次耍了一把的刘邦,百爪挠心,无奈之下,留下周勃统御一部分军队,继续围困蘄县,他则引其余大军,赶往寿春而来。
待他抵达寿春后,却是发现整个九江郡形势,已然变得极为险峻。
无人能制之下,项籍九江郡,如入无人之境,周边县乡望风归顺。
九江郡原先就是项籍大楚的老巢,镇守寿春周围县乡的兵士,又多是周殷的部下,而今见到旧主霸王,那里有不俯首听命重新归顺的道理
更况且,当日周殷投降汉营,为了表示忠诚,在刘贾的掇下,为示与楚营不两立之心,接连屠了六与城父数县。
如此一来,周殷是表示了忠诚,再也反覆不得,然而后果也是极为败坏的。原本九江郡旧楚父老,对项籍自號西楚霸王后,作威作福,横徵暴敛,恩惠少施,大为不满,故而周殷投汉,他们还都颇为赞同,对刘邦这位“宽厚长者”,颇为期待。
那知道迎来的,居然是血腥的屠城,自然恨之入骨,同时又心怀故主起来。
可以说刘老贼与楚霸王,充分向九江郡的父老詮释了,什么叫没有最烂,只有更烂。
故而项籍重回九江郡,九江郡诸多县乡,纷纷响应,杀汉营將领,出人出粮,使得项籍的大楚势力飞快重新旺盛起来,大有死灰復燃的跡象。
也因此,那怕刘邦引大军汹汹而来,將项籍困於寿春,又接连强攻数日,却是一直难以拿下。
因而,刘老贼內心又如何不焦灼万分
暗中遭罪,表面刘老贼却泰然自若,嬉笑依旧。
“项籍小儿真如精铁,已经將他烧的通红,锤打的火星四溅,愣是没有崩裂,倒真不愧是一代霸王,一夫当关,满天下猛將无可奈何。”刘邦捋著乱糟糟的鬍鬚,不知是讚嘆还是嘲弄道。
引军攻城失利,颓然退了回来的樊噲、王陵诸將,闻而纷纷面露不忿。
“汉王,区区一座寿春小城,多日强攻不下,分明是诸將顾惜自身,一昧驱赶士卒攀攻,自身却袖手在后督阵所致。
特別今日王陵部,防御的楚將项它屡屡出现失误,要是王陵將军身先士卒,振奋士气,此时至少东面城墙落入我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