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妖龙孽(1/2)
消息传到京城的那一天,天空是亮的,但陈楚觉得天暗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暗了。他站在御书房的窗前,亲眼看着正午的太阳在短短一刻钟内被一层无形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吞噬——先是一个边角,然后是半边,最后整个太阳都消失在了那片灰蒙蒙的帷幕之后。天地之间,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布,所有的光线被过滤得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昏黄。风停了。不仅仅是停了,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这片天地之间抽走了一样,连树叶都不再晃动,连旗帜都垂落下来,像一块块失去生命的破布。
整个汉皇朝的疆域,从最东边的海岸线到最西边的边境要塞,从最南端的湿热丛林到最北端的冰原荒野,全都被笼罩在了同一片灰暗的天幕之下。没有阳光,没有风,没有雨。一天,两天,三天——天空始终是那一张死气沉沉的脸,没有流云,没有飞鸟,没有任何活物愿意在那片天幕之下飞翔。太阳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只在每天的某个固定的时辰,在天幕的某个位置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提醒着地上的人们——太阳还在,只是他们看不到了。
第四天,旱象开始显现。田里的泥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裂,裂缝从一指宽变成两指宽,从两指宽变成一掌宽。秧苗先是发黄,然后发蔫,最后干枯倒伏,一片连着一片,像是被大火烧过一样。河床开始裸露出来,石头露出水面,鱼虾的尸体散发出阵阵恶臭。井水一天比一天浅,先是浑浊,然后发苦,最后彻底干涸。
第七天,城中的水价翻了二十倍。一桶水要一贯钱,而一桶水只够五口之家勉强用上一天。穷人喝不起水,只能去城外已经干涸的河床里挖淤泥,试图从那些湿润的泥土中挤出一点点水分。孩子们嘴唇干裂,哭声沙哑,老人们躺在床上,眼窝深陷,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而费力。
第十天,有人开始上供了。
最初是城中的富户。他们在大门前摆上香案,放上猪头、羊头、果品和美酒,朝着天空焚香跪拜,祈求老天爷开恩,降一场雨下来。他们不知道这遮天大幕是谁布的,也不知道该求谁,只能朝着那个看不见的天空一遍遍地磕头,磕得额头青紫、血流满面。然后是那些小商贩、手艺人、普通百姓。他们把家里仅剩的粮食拿出来,把藏了多年的老酒搬出来,把准备给女儿做嫁妆的一块银镯子也放到了供桌上。他们跪在自家门口,跪在街道两旁,跪在广场中央,乌泱泱的一片,像是春天里被风吹倒的麦子,一茬接一茬地伏倒下去。
供桌上的东西越来越多,天上的雨却一滴都没有下来。遮天大幕依旧稳稳地笼罩着整片天地,像一口无形的巨大锅盖,把整个汉皇朝扣在里面,不透风,不透光,不透雨。
第十五天,事情开始变得更加恶劣。
因为怨气太重了。那些渴死的庄稼,那些干涸的河流,那些因为缺水而病倒的老人和孩子,那些跪在地上祈求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的百姓——他们的绝望、愤怒、悲伤和不甘,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普通人看不见、却能真切感受到的滔天怨气。这股怨气弥漫在空气中,像一层黏稠的雾气,吸入肺里都是苦涩的。而这片天地之间的灵气本来就比其他地方浓郁——这是汉皇朝晋升七品皇朝时,天道反馈的结果。灵气浓郁本来是好事,但当灵气和怨气混合在一起的时候,就成了滋养妖魔的最好温床。
第十六天夜里,东境一座小城的城门外,一头浑身长满绿毛的尸妖从地底下爬了出来。它浑身散发着腐臭的气息,双眼猩红,嘴角流着黑色的涎水,见人就扑,一夜之间咬死了七个人。第十七天,南境一座山中的村民在半夜被一阵尖锐的啼哭声惊醒,走出屋门一看,一头形似秃鹫、却长着三颗头颅的妖禽,正蹲在他们村口的老槐树上,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们,嘴角还挂着一截没吃完的人肠。第十八天,一个落魄的书生在野外赶路时遇到了一头盘踞在官道上的巨蟒,那巨蟒足有水缸那么粗,浑身鳞片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幽光,一双竖瞳冷漠地注视着那个书生,像在打量一块会动的肉。书生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上,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然后,一柄长剑从黑暗中飞来,准确地刺入了巨蟒的七寸。一个浑身裹着黑色劲装的年轻人从路边跃出,拔剑,斩蛇,一气呵成。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书生,只说了一句:“快走,前面还有。”然后提着滴血的长剑,消失在了昏暗的夜色中。
这样的人,在那段时间里,如雨后春笋一般,从汉皇朝的各个角落冒了出来。有侠客,有斩妖人,有炼妖师,有隐世多年的老怪物,也有初出茅庐的年轻后生。他们像是一群在黑暗中燃起的火把,散落在汉皇朝辽阔的疆域上,用他们的刀、剑、符咒和血肉之躯,与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妖魔鬼怪,展开了一场又一场以命相搏的厮杀。
有人统计过,在那遮天蔽日的百日之中,汉皇朝境内涌现的斩妖人和侠客,超过了过去五十年的总和。这些人的来历五花八门,有来自江湖门派的弟子,有隐居于山林之中的散修,有退伍的老兵,有杀猪的屠户,有走方的郎中,甚至还有几个是寺庙里还俗的和尚。他们没有统一的组织,没有统一的号令,甚至彼此之间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他们都在做着同一件事——保护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没有人给他们发饷,没有人给他们记功,更没有人向他们保证,死了之后会有什么抚恤。但他们依然冲上去了。一个倒下了,另一个补上;一把刀断了,另一把剑出鞘。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在那片黑暗的天幕下,撑起了一道微弱却从未断绝的人性之光。
但妖魔太多了。遮天大幕一日不破,怨气就一日不散,灵气和怨气的混合物就像一锅煮沸的浓汤,不断地滋生出一批又一批新的妖魔。而那些侠客斩妖人终究是凡人肉身,会累,会饿,会受伤,会死。斩杀的速度,渐渐地开始跟不上滋生的速度。
第二十三天,一个噩耗传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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