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恶魔（2/2）
他把剑尖朝下，双手握住剑柄，将整柄剑用力插进脚前的花岗岩地面。
圣光从剑身里涌了出来，开始往下灌，金色的光像水一样沿着石板缝隙向四面八方扩散开，铺满了林舟脚下的空地，然后继续往外延伸画出一个又一个彼此交错的金色光圈。
光圈套着光圈，纹路连着纹路，从上方看下去就是一幅巨大繁复的圣光阵，以誓约之剑为中心，光芒正沿着插入地面的剑身往下渗透。
环形石阶上的矮人族长们已经全都站了起来。
一位年迈的符文大师伸出双手，碰了一下那片正在扩散的圣光阵图边缘，他的指尖被一团极淡的金色光晕裹住，他能察觉到自己体内的陈年顽疾似乎正以微不可察的速度被缓慢治愈着。
他的嘴唇动了动，不可思议道：“这不是什么特殊的附魔手段……这是一种完全独立的力量体系。”
马格纳·铜炉站在石阶上，低头看着地上正在铺满整片空地的金色阵图，又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阵图正中央，浑身被圣光包裹的人类，哑然失声。
过了很久，也许没有很久，只是火炉大厅里的沉寂让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山丘之王终于从石椅上站了起来。
“火炉会议……暂时休会，明天天亮之后，再表决是否与圣光城缔结永久盟约。”
他说完之后又看了林舟一眼，粗壮的手指慢慢捋过自己的胡辫，语气不变：“今晚你就住在火炉堡，我会派人安排。”
……
深夜，火炉堡深处的王座厅内里只剩下两个人。
山丘之王没有像白天那样正襟危坐，他把战锤解下来靠在自己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粗壮的手指慢慢捋着最中间那根胡辫，另一只手指了指石椅对面那张矮人待客用的石墩。
林舟在石墩上坐下，王座厅比起先前的火炉大厅小得多，四面石壁上嵌着几盏符文壁灯，光线昏暗，只够照亮山丘之王的脸和他身后的那面王徽浮雕墙。
大厅里最大的光源是角落里那座还在燃烧的熔炉，炉火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石壁上，像两个正在对峙的巨人。
“白天在会议上，”山丘之王的声音比在火炉大厅时轻了不少，但在这间封闭的石室里反而显得更清晰，“你看上去像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如果我显得没有把握，那些反对结盟的族长或许就会把这当成反对结盟的新理由。”林舟轻笑道。
山丘之王沉默了一会儿。“你身上这套战甲，和你麾下那些士兵的附魔装备，看上去既不是我们的工艺，也不是精灵的风格，更不是任何我知晓的锻造流派手段。”
他顿了顿，“你的这种圣光之力，是不是你麾下的士兵全都有？能不能让带有这种圣光之力的武器量产？”
他的语气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他是山丘之王，坐在石椅上让火炉大厅里所有氏族族长同时闭嘴只需要一个眼神。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想知道答案的老矮人，嗓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期望。
林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腰间的皮袋里取出一枚圣光结晶。
这枚结晶个头不大，是他在行军途中利用空闲时间凝聚的，结晶内部的金色光芒比他给巴林的那枚稍淡一些，但足够用来做示范。
他把结晶放在山丘之王面前的石桌上。
“量产方面，目前产量比较有限，我领地里有专门的圣光枢纽负责给武器装备附魔，这个过程不需要矮人的符文锻造技术，也不需要精灵的魔力引导，只需要铸造时在枢纽范围内就行。目前产量还远不如贵方，但如果需要武装一支部队的话，哪怕是以现在的产量，在一个月内让上千人拿到合格的附魔装备也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山丘之王的瞳孔在炉火映照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上千人的附魔装备，一个月？还只是“哪怕是以现在的产量”？
即使是精通锻造的矮人王国，要给一队符文战士配齐符文武器和盔甲需要多久？
每件符文武器和盔甲都需要一名资深符文工匠带着几个学徒埋头苦干好一阵子，而且这不是生产规模差距的问题，这是底层技术逻辑完全不同的碾压。
他把那枚结晶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目光重新落在林舟脸上。
“巴林当初传消息回来说，铁砧氏族决定和一群人类结盟，我当时只觉得他疯了。一个活了数百年的老矮人，居然在一群刚认识没多久的人类那里待了几个月，就要代表铁砧氏族缔结盟约，这完全不符合矮人的行事方式。
后来你全歼凋零之刃的消息传过来，我也觉得巴林只是运气好而已，他碰巧遇上了一个能打的人类领主，又碰巧和对方缔结了不错的友谊。直到后来我看了巴林带回来的那批武器样品，又看了你在翠庭王朝的那些战报，我才知道巴林确实疯了。他疯在居然敢用铁砧氏族全族的声誉去赌一个他只认识不到一年的人类，而且还赌赢了。”
林舟没有说话，他看得出来，这不是对方真正想表达的，所以一直在等山丘之王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矮人王国正在打一场没有希望的战争。”
山丘之王的声音在这个封闭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外界看我们，或许会觉得矮人在东部群山活得还挺好——有符文技术，有数不清的矿脉，有无穷多的火炉，有永不陷落的城塞。那只是他们不知道我们的战损统计。过去百余年里，矮人王国已经丢掉了十几座矿山和城塞。
亡灵从来都没有放过我们，而且它们的每次进攻都会故意污染矿脉，让被攻陷的区域就算将来被夺回来也难以再开采矿石。我们的人口增长速度已经连续多年跟不上战争消耗，铁砧氏族、铜炉氏族、火须氏族……每一个大氏族的族谱都在变得越来越薄。”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闭上嘴，王座厅里只剩下熔炉里炭火开裂的噼啪声。
许久过后，他再度开口。
“再打下去，或许再过几十年，矮人就可能真的从这片大陆上消失了。”
他看向林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矮人的寿命虽然不断，但也不像精灵那样长寿，生育力却和精灵一样不旺盛，并且战争还始终没有停过。这就是我之所以叫你来这里的原因，我需要带着矮人找到一条新的生路。”
林舟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安慰山丘之王，也没有拍着胸脯说圣光能解决一切问题，只是坦然说道：
“圣光武器和圣光结晶，我可以向你们提供，这些武器对亡灵的克制效果你麾下的检测师应该已经亲眼看到过了，一枚结晶足以让一整支巡逻队的武器都获得对亡灵单位的额外杀伤效果。而我希望你们能提供符文技术和矿石资源，双方互补短板。
如果我们能在一个月内打通一条从火炉堡到圣光城的安全运输线，第一批圣光附魔的符文战甲从矮人铁匠铺里出货时，能做到同时拥有矮人符文和圣光加持，届时对亡灵作战的战损比会大幅下降，届时你们，我们，还有翠庭王朝的精灵们，我们可以组成同盟，三线同时向亡灵施压……”
“不用说了。”
山丘之王打断了他。他从石椅上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林舟面前，即使他在矮人中算得上高大，但两个人的身高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他必须仰着头才能和林舟对视。
但他仰头的姿态却没有寻常矮人面对高个子时的那种倔强，是一种气势上的平视。
他伸出那只比林舟小臂还粗的手。
“矮人不善言辞，但矮人绝不会亏待朋友。明天火炉会议上的盟约一定会通过。”他顿了顿，“作为诚意，我会派一支军队先行随你返回你的领地，帮你对抗亡灵。”
林舟握住那只手，矮人的体温比人类高一些，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块刚从火炉边取出来的石头。
“还有一件事。”山丘之王忽然松开手。
他转身走到角落里那座还在燃烧的熔炉前，背对着林舟，看着炉膛里正在翻滚的铁水，让林舟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知道为什么希尔凡诺斯帝国这几百年来越打越强，每一次即使遭受重创都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卷土重来吗？”
他自嘲一笑。
“不是因为他们的数量多，光凭那些如行尸走肉一般的炮灰，即使数量再多，也不可能对抗得了精灵的法师团，更不可能威胁得到矮人的城塞。真正的关键在于——有些东西在背后支持它们。”
他的声音在说到这里时低了下去，炉火映在他的瞳孔里，烧成两团暗红色的光，像是两扇正在缓缓打开的大门。
“你知道恶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