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1/2)
方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个穿越者,会在皇宫的御用铁匠铺里,面临如此离谱的处境。
三天前,皇帝不知抽了什么风,突然下旨,命京城所有铁匠进献一件“足以震慑天下、彰显国威”的神兵利器。圣旨说得玄乎其玄,什么“不拘泥于刀枪剑戟,凡能体现工匠心血与智慧者皆可”,摆明了是要搞一场皇家级别的神仙打架。
各大铁匠铺的当家们疯了似的日夜赶工。有人铸了一柄九环金背大砍刀,刀身嵌了七颗夜明珠,夜里一亮,跟鬼片现场似的。有人打造了一套连环铠甲,据说能防住神弩营的齐射,虽然没人敢真的试。还有些老字号仗着祖传手艺,拿出了失传多年的陨铁锻造秘法,弄出来的剑往水里一插,水都能分成两半——当然,也有可能只是那剑够薄。
方炎对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毫无兴趣。他一个从现代穿越来的物理学博士,被困在这副铁匠学徒的皮囊里已经三个月了,每天听着师父王大锤念叨“火候”、“淬火”、“千万不能急”,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让他去跟那群古人比谁刀上镶的宝石多?开什么玩笑,他的竞争对手是牛顿、是高斯、是诺贝尔,不是这群还在纠结“宝剑能不能吹毛断发”的铁匠同行。
更何况,真正的杀招一旦祭出,这座皇城的权力格局都会被改写。什么九环金背刀,什么陨铁神剑,在那一排两米长的黑色哑光金属面前,连给人提鞋都不配。
问题是,他现在的处境确实有点棘手。
“方炎,你这搓的是个啥?”师父王大锤凑过来,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铁砧上那根细长的钢管,脸上的褶子拧成了麻花,“我让你打一把菜刀,你搓了一上午就搓出根空心铁棍?你这手艺,连城门口补锅的老瘸子都不如啊!”
方炎头都没抬,继续用锉刀一丝不苟地打磨着枪管内壁的膛线。这可是精度要求毫米级的工作,在这个连游标卡尺都没有的破地方,他只能靠土法配制的简易水平仪和肉眼校准,每一刀下去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如果不是穿越前恰好是个军迷,对这些知识如数家珍,他早就放弃了。
“师父,这不是空心铁棍,”方炎一边打磨一边说,语气平静得过分,“这是线膛枪管,配合我昨天做出来的那批定装弹药,有效射程能到三百步。三百步内,可以精准命中一枚铜钱。您信不信?”
王大锤愣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摸了摸方炎的额头,满脸担忧地说:“这孩子,怕是烧糊涂了。三百步打铜钱?你咋不说你能把月亮打下来呢?咱铁匠这行,讲究的是脚踏实地,你别整天想那些没用的。赶紧的,把这块铁打把菜刀出来,明天城南的李寡妇还要来取货呢。”
方炎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抬起头看着师父那张朴实到有些憨厚的脸,深吸一口气。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才把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给压了回去。
师父不懂,这不怪师父。在这个冷兵器的世界里,没有人能理解“热兵器”这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从投石机到弩炮,从铁甲到钢盾,人类打了上千年的仗,本质上不过是在比拼谁的肌肉更发达、谁的铁块更厚重。可火药的出现,彻底终结了这个时代。当一颗以超音速飞行的弹头击中目标时,冲击波在人体内形成的空腔效应,会让最坚固的铠甲变成笑话,会让最勇猛的武士变成一团血雾。
这不是武器,这是降维打击。
方炎没有继续解释。他只是默默地将那根枪管小心地放在一旁,然后在师父欣慰的目光中,拿起一块生铁,哐哐哐地打了一把还算像样的菜刀。等师父满意地转过身去给炉子添炭时,他又迅速从炉灰底下扒拉出另一根已经加工了大半的枪管,继续他真正的工程。
三天时间,他白天应付师父,晚上挑灯夜战,终于赶在献宝大比的最后一天,完成了这把惊世骇俗的武器。他用的是前世在网上看到的M200狙击步枪的设计思路,结合了现有的锻造技术和自制的简单机床,将枪管、枪机、扳机组、枪托全部手工打造出来。枪管长八十厘米,口径十二毫米,采用六条右旋膛线,缠距适中,保证弹头在出膛后拥有极高的转速和稳定性。枪托用的是上等的核桃木,经过蒸煮、弯曲、定型等多道工序,完美贴合肩部曲线。
弹药部分是他最得意的发明。他用铜皮卷制弹壳,底火用的是雷酸汞——这东西的制作方法简单粗暴,汞、硝酸、乙醇三者混合,结晶后再用水冲洗,晾干后就能用。发射药是精制黑火药的升级版,通过控制硝酸钾的比例和颗粒的大小,将燃烧速度和气体生成量优化到了极致。弹头是铜被甲铅芯结构,用模具浇铸后再用车床精加工,保证每一颗弹头的质量偏差不超过零点一克。
他把这把枪取名为“惊雷”。
名字是俗了点,但方炎觉得挺贴切的。这东西一响,确实跟打雷差不多。
献宝大比在皇城正门外的校场举行,场面大得离谱。皇帝亲自到场,坐在高高的点将台上,身边簇拥着一大群太监宫女,身后站着黑压压的御林军。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好戏。方炎站在一群铁匠中间,怀里抱着用粗布包裹的“惊雷”,在这群举着大刀长矛的同行里显得格外另类。
第一个上场的是城东的老字号“张记铁铺”,献上的是一柄龙泉宝剑。抽剑出鞘的瞬间,寒光四射,剑身上云纹流转,确实漂亮。张老头把剑举过头顶,扯着嗓子喊:“此剑以千年寒铁铸就,吹毛断发,削铁如泥!”说着拿出一把铜钱往天上一抛,剑光闪了几闪,铜钱纷纷落地,每一个都被整整齐齐地切成了两半。
周围一片惊叹声。皇帝也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方炎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评估:一把高碳钢剑,热处理做得不错,硬度估计在HRC55左右,锋利度还行,拿来切铜钱确实够用。但你要说这玩意儿能打仗?战场上谁敢拿剑去砍铁甲,一剑下去不是卷刃就是断,更别说面对全副武装的重骑兵,这剑跟烧火棍也没什么区别。
第二个上场的是“李家铺子”,献了一套连环锁子甲。李铁匠让人用强弩对着甲片射了三箭,箭头全部被弹飞,甲片上一个坑都没留下。皇帝又笑了,还让身边的一名武将上前试穿,亲自用指节敲了敲甲片,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不错,不错,”皇帝龙颜大悦,“此甲能护住将军要害,乃军中利器。赏!”
方炎看到那名武将穿着锁子甲走回队列时,步子明显比平时沉了许多。全套甲胄少说也有四五十斤,穿上这东西别说冲锋了,走两步都得喘。他忍不住腹诽:这就是典型的防御换机动性,战场上被射成刺猬的几率是小了,但被追上的几率可就大多了。
一个又一个铁匠上去献宝,皇帝一个一个地夸,太监一个一个地记录赏赐。方炎等得昏昏欲欲,差点站着睡着,直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下一个,方炎!”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空气。
方炎猛地惊醒,抱着“惊雷”走上校场。周围的文武百官看到这个年轻人手里抱着的不是刀剑,而是一根用粗布缠着的长棍,纷纷露出困惑的表情。王大锤在队伍后面急得直跺脚,恨不得冲上来抢过方炎手里的东西,换成那把还没来得及打出来的菜刀。
方炎走到点将台前,单膝跪地,把“惊雷”横在身前。
“草民方炎,参见陛下。”
皇帝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好奇。方炎注意到皇帝的仪态有些不对劲,坐姿僵硬,双手不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嘴角虽然挂着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潭水。这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帝王,更像是一个长期处于高压状态、随时准备应对危机的困兽。
“方炎,”皇帝开口道,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校场每个角落,“别人献的都是刀剑铠甲,你献的这根铁棍,难不成是什么绝世神兵?”
周围传来一阵压低的嗤笑声。兵部尚书甚至大声说道:“陛下,这年轻人怕是来凑数的。您看他那根铁棍,连刃都没开,拿来当烧火棍都嫌沉。”
方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会被在场的每一个人记在心里,传到整个京城。这是他一鸣惊人的机会,也是他万劫不复的开始。
“陛下,”方炎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草民献上的,确实是一柄绝世神兵。但它不是刀,不是剑,更不是长矛。它叫做——狙击步枪。”
整个校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狙……击?”皇帝皱起眉头,显然从没听说过这个词。
“狙者,偷袭也。击者,攻击也。”方炎一字一顿地解释,“此物能在三百步外,取人性命于无形。”
话音落地,满场哗然。
兵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荒谬!三百步外取人性命?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就算是神臂弩,有效射程也不过百步,三百步外箭矢早就飘得找不着北了,还取人性命?陛下,此人分明是在妖言惑众!”
禁军统领也附和道:“末将征战沙场二十年,从没见过能在三百步外精准杀伤的武器。若真有此物,岂不是说,刺客可以在三百步外暗杀任何人?”
他本意是帮皇帝说话,提醒皇帝警惕方炎话中的危险含义,可这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三百步外取人性命于无形——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皇帝本人,在场的每一个王公大臣,都处在这根“铁棍”的威胁之下。
方炎感到无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有震惊,有怀疑,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低估了古人的政治嗅觉。
“演示给朕看。”皇帝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方炎注意到,他的手已经从膝盖上移开,紧紧地握住了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校场另一头竖起了一块靶子,是一块厚达三指的硬木板,外面裹了两层铁皮,周围站满了禁军士兵。方炎单膝跪地,将“惊雷”抵在肩上,拉开枪机,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颗黄澄澄的子弹,塞进弹膛,推枪机、上膛、开保险,一气呵成。
瞄准镜是他用两块凸透镜和十字丝做的简易光学瞄准镜,放大倍数只有四倍,清晰度也只能说勉强能用,但在三百步的距离上,已经足够看清靶心的位置了。他将十字丝对准靶心中央,调整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方炎前世有句话说得好: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狙击是战争的极致艺术。一颗子弹的重量不过十几克,飞行时间不到一秒,却在击发的瞬间,决定了无数人的命运。
扳机扣下的刹那,“惊雷”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枪口喷出一团火舌,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方炎的肩膀上。三百步外,那块裹着铁皮的硬木板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中,猛地向后翻倒,木屑四溅,铁皮被撕裂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校场上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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