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王阁老上殿(2/2)
椅上坐着一位老人。
白发,瘦脸,眉目清癯,身上穿的是旧制朝服。
他坐得很稳。
稳得像这座金殿不是皇帝的,而是他年轻时亲手量过尺寸。
王阁老。
王淮。
先帝顾命旧臣。
一个致仕多年的老人,却让满殿朝臣都不敢把他当老人看。
我入殿行礼时,王阁老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那目光不锋利。
甚至称得上平和。
可我觉得像被一本很厚的旧书压住。
书页里全是人名。
皇帝开口:
“今日复核永宁河道案。”
殿中安静下来。
“钱荣。”
钱荣出列,跪下。
“臣在。”
“沈安。”
我出列。
“臣在。”
“二十四时辰复核,钱荣已交印,暂押都察院。今日当殿复核,证据、供词,一并呈上。”
魏直下阶,接过第一只证匣。
殿中许多人的眼神跟着证匣动。
王阁老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很轻。
却让不少人下意识看向他。
皇帝道:“王卿有话?”
王阁老缓缓起身。
他年纪大了,动作却不慢。
“老臣今日奉旨听审,本不该多言。”
一般说本不该多言的人,下一句都会多言。
果然。
王阁老道:“只是永宁河道案,本是工部贪腐、库银失察之案。如今听闻,沈御史以残抄、病人口供、死人名册,牵扯先皇后旧案、西南军饷、乃至先帝旧臣。”
他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
“年轻人查案有锐气,是好事。可朝纲不可凭锐气撼动。”
殿中安静得可怕。
这就是王阁老。
他没有骂我。
也没有替钱荣喊冤。
他只是说“朝纲不可凭锐气撼动”。
一句话,就把我从查案的御史,压成了搅动朝纲的年轻人。
我低头道:“王阁老说得是。”
不少人看向我。
大概没想到我先认。
我继续道:“所以臣今日不凭锐气,只凭账。”
王阁老看着我。
“账也可能假。”
“人会作假,账也会被改。”我道,“所以臣今日不呈一笔账。”
“那呈什么?”
“呈一条链。”
王阁老微微眯眼。
皇帝淡淡道:“呈。”
魏直打开第一只证匣。
我拿起工部库银旧页。
“第一环,工部朱签。”
我朗声道:
“永宁河道补料,支库银八百两。朱签,准。批,钱荣。又注,转永丰三柜,暂挂内库料房。”
殿中已经有些人听过。
但再次当殿念出,仍旧像一块石头砸在金砖上。
我看向钱荣。
“钱侍郎,此朱签你昨日已认,今日可还认?”
钱荣低头。
“认。”
王阁老神色不变。
我继续道:“第二环,永丰三柜。八百两库银换无记名银票十六张,流入陶家铁作坊、顺风车马行、卢药铺、西柳巷赌坊,分别对应证物争夺、车马转运、毒药清口、刘老七赌债。”
我取出内库回执。
“第三环,内库半印。冯保全供称,内库未收料石、未收料银,季青持魏字旧牌逼其盖内库收讫印。他故意盖偏,撕走半页,藏于慈恩寺钟楼。”
再取钱批副记残页。
“第四环,钱批副记。槐册一,暂不毁,留作自保。广储门,季取。三柜银,钱福转。卢药,清口。若事急,推福,弃承。”
念到最后八个字时,殿中又是一阵低低骚动。
推福,弃承。
这八字比骂钱荣一百句都狠。
我看向钱荣。
“钱侍郎,钱福是你账房,钱承是你亲侄。你昨日供认,槐册为你所藏,缺页为你所撕。今日可还认?”
钱荣闭了闭眼。
“认。”
这一个字落下,永宁案的表层已经定了。
王阁老终于看向钱荣。
眼神依旧平和。
可钱荣额角却有汗。
我心里明白。
钱荣怕的不是我。
是这个老人的眼神。
因为这个眼神像在说:你坏了规矩。
皇帝缓缓道:“记。”
魏直点头,内侍立刻记录。
我知道,第一步成了。
永宁案不再能被推给钱福。
钱荣亲口在金殿上认下主责。
接下来,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我取出第二只证匣中的季青供词。
殿中空气,像被人一点点拉紧。
王阁老仍旧站着。
他看着我。
像在看一个准备推开旧门,却不知道门后有多少尸骨的年轻人。
我深吸一口气。
“陛下,臣请呈季青供词。”
皇帝道:“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