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七章 正如所发生的那样发生了(2/2)
木车上堆着几摞码得整整齐齐的便当盒,最上面还搁着一只盖着棉布的木箱,里面是刚出锅不久的豆沙包,金黄色的面皮上还留着温热的余韵。
奶奶走在前面,双手握着车把,腰弯得低低的,一边推一边回头说“小福啊,都说了早上有奶奶一个人就够了,你多睡一会儿多好。”
小福跟在车后,一边扶着车侧防止便当盒歪倒,一边回了一句“奶奶你又说这种话!我说了要帮忙就绝对要帮忙!”她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往静水里扔了一颗小石子。女孩说着又踮起脚,伸手把最上面一只歪了的豆沙包木箱扶正,
两人终于把木车推到站台旁的老位置上。
小福弯着腰一只一只地往外拿便当盒,整整齐齐地码在铺上,又把豆沙包箱子搁在边角。她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沁出的细汗,呼出一口白气,望着远处铁轨尽头那一条浅浅的、正在变亮的灰白色天际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的劲儿——今天的便当和豆沙包都备得足足的,一定能卖得很好!
她这么想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侧过头——
一个身影笔直的站在站台边缘的阴影里。
很高,很壮,像一堵灰白色的墙立在黑暗中。
它的轮廓被黎明前最浓的那一层夜色裹着,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两团暗红色的光点在它头部的位置,一动不动的,正对着她的方向。
小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膝盖忽然软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后背撞上木车的轮子,发出一声闷响。
手撑在身后冰冷的地面上,指尖冰凉,指甲几乎要掐进石缝里。
她想喊,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像是漏了气的风箱。
那是什么……
那个身影动了。
它往前迈了一步,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来,咧开的嘴角和那双暗红色的、深不见底的瞳孔。
那张脸凑近了一些,像是在打量一只掉进陷阱里的兔子,目光在她身上慢慢游移着,从女孩颤抖的睫毛到她攥紧的拳头,再到她脚边那一排排散发着恶心味道的便当盒和豆沙包。
小福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想爬起来,想跑,
……可是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怎么使力都动不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空白,连恐惧都来不及成型,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呆坐在那里……
怪物……是怪物……!!!
鬼咧开嘴,露出一口尖利的牙,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低沉而黏稠,像是什么黏腻的东西在慢慢淌过石头表面。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着小福的方向缓缓探去——
“砰”的一声,一盒便当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饭粒和汤汁溅了一后背,几片酱烧肉顺着鬼的肩头滑落下来,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小福——快跑!”奶奶的声音从站台上炸开,苍老却异常尖锐,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的。她手里还攥着另一只便当盒,作势要再扔,两条腿却已经在发抖了。
小福像是被这一声喊从冰封中敲醒了一样,眼泪猛地涌出来,哭喊着从地上爬起来,两条腿还打着颤,却拼了命地迈开步子朝站台另一侧跑。
她的木屐在石板地上磕磕绊绊地响着,跑了几步便一咬牙跳下了站台,落在铁轨旁的石子路上,手心撑在地面上,硌得掌心生疼,她顾不上疼,继续往前跑——铁轨铺在碎石上,两侧是漆黑的田野,凌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只能看到眼前一小片被黎明天光照亮的路。
下一秒,那个灰白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面前。
小福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只看到那张狞笑的脸猛地放大在她眼前,一只冰凉的手掌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整个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的脚尖悬空,两条腿在空中无力地蹬着,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断断续续的气音,眼前开始发白。鬼凑近她的脸,呼出的气是冷的,喷在她额头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残虐的满足“跑得还挺快……”
————!!!!
一道灼热的红光从斜侧方劈入——不,那不是光,是一个人!
炼狱杏寿郎的身影像是凭空炸开的一团烈焰,在黎明前的灰暗中猛地亮起,刀光比声音更快,比思绪更快,几乎是在小福脖子上的压迫感刚刚达到顶点的瞬间,那只手被齐齐砍断,随即一股大力将她整个人从鬼的掌控中抽了出来,稳稳地落在站台上。
黄红相间的羽织在她面前翻卷着,像一团被风拉长的火焰。炼狱杏寿郎将她放在地上,没有回头,声音却洪亮而沉稳“已经没事了!”
下一秒,少年的目光锁定了那只正朝老人扑去的鬼。此时老人还站在站台边缘,手里攥着已经变形的空便当盒,脸上满是惊惶,想要躲却已经来不及了。炼狱没有犹豫,刀刃在手中翻转,膝盖微屈,随即如离弦的箭般暴射而出
——炎之呼吸·壹之型·不知火!
那是炎之呼吸最基本的突进技,将力量集中在腿部,以火焰爆发般的势头向前冲刺,瞬间斩出致命一刀。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晨光中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弧线,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灼得微微扭曲,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着了。鬼甚至来不及转身——刀刃已经精准地划过它的脖颈。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像是布帛被撕开的“嘶”,
然后那颗灰白色的头颅从肩膀上滑落下来,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奶奶脚边不到半步的地方。鬼的身体在原地僵立了一瞬,随即从颈部的断口开始化作灰烬,一寸一寸地崩解、飘散,被晨风吹向铁轨的方向。
老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从地上那颗正在消散的鬼头缓缓抬起来,落在炼狱杏寿郎的背影上——黄红相间的羽织,橘红相间的长发,利落的拔刀动作,火焰一般的斩击轨迹。
她的嘴唇忽然开始发抖,那是一种更深的、从记忆深处被猛然掀开的震动。她想起来了。
二十年前——一个相似的清晨,她还年轻,怀里抱着年幼的女儿,在赶路的途中被什么东西从暗处扑倒。
然后一个穿着同样的黄红相间羽织、长着同样的橘红色头发的男人从天而降,一刀斩杀了那只鬼,在黎明前的灰暗中劈开一道火焰。
她那时候吓得瘫坐在地上,连道谢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记得那个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比阳光还亮的笑容,说了一句“已经没事了!”,然后大步离去。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她只记得那团火焰一样的颜色。
而此刻,二十年后的另一个人站在她面前,站在同一片黎明天光下,做着同样的事——斩鬼、救人、然后回头看她。
老人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的带着哽咽的声音“你……救了我吗?救了两次。我绝对不会忘记那张脸,那件披风——”她抬起手,颤抖着指向炼狱身上那件黄红相间的羽织,声音又哑又急“我和小福的妈妈,二十年前——也受过你所救。是你,是你对吧?”
炼狱杏寿郎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回过头来,火焰般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像两枚被烧透了的石子,里面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惊讶,随即化作了更深的笑意。他嘴角一咧,声音洪亮而笃定“那应该是我的父亲!我继承了父亲的事业,以灭鬼为天职,能和父亲一样保护您,是我的荣幸!”
小福坐在地上,怔怔地仰头看着炼狱,半晌才回过神来,嘴唇动了动,声音还有些发颤,带着一种深深的难以置信和歉疚“……抱歉,我之前还说什么鬼不存在……”
说着说着低下头去,攥着自己的衣角,眼眶红了。
炼狱杏寿郎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而坦荡,像初升的太阳忽然跃出地平线,把整片站台上残余的寒意都驱散了。
他低下头看着小福“不,这样就很好。能不知鬼、不遇鬼——”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却依然清晰而笃定“寿终正寝——才是最好的一生!”
晨风从铁轨尽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把小福还挂在脸上的泪珠吹得晃了晃。她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怔怔的,嘴角却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
奶奶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又笑又哭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此时,一道身影终于气喘吁吁地从铁轨尽头跑来,正是那名鬼杀队的短发少年。他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炼狱杏寿郎身上,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担忧“炎柱大人!您没事吧?”
炼狱回过头来,黄红相间的羽织在晨风中微微翻卷着,嘴角一咧,露出那副标志性的、坦荡而明亮的大笑“没事!已经解决了!”
两名穿着鬼杀队制服的[隐]从少年身后快步跑过,一人蹲在小福面前检查她脖子上被掐出的淤痕,一人扶着老人的肩膀,轻声询问她有没有哪里受伤。
奶奶摆着手说没事,小福却还坐在地上,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惊吓里完全抽出身来[隐]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安抚着什么。
小福的睫毛颤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小声回了一句什么。
短发少年这才松了一口气,直起身来,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从那两名[隐]身上收回来,转向炼狱,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辛苦了!炎柱大人!修理厂那边的伤员已经处理好了,您请放心!”他顿了顿,又问,“请问——无限列车的情况怎么样了?”
炼狱望向远处厂房的方向,那座铁皮屋顶的轮廓在黎明微光中泛着沉稳的灰色光泽,像一只正在沉睡的巨大甲虫,安静地伏在铁轨尽头。“今晚就能结束维护,明天恢复运行。”
短发少年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就好。这样一来,事情就都解决了吧。”
炼狱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依然望着远处,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不能操之过急。吞食了超过四十多人的鬼——不可能这么简单。”
短发少年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您的意思是……那个开膛手,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炼狱转过头来“无论如何——”他顿了顿,声音一字一字地落下来,沉稳得像是铁轨上那些被铆钉固定住的枕木“无限列车的鬼——另有其人,更加强大,来历不明的鬼,就潜伏在某处。”
短发少年沉默了片刻,随即抬起头来“那么——明天的无限列车——”
炼狱杏寿郎嘴角猛地一咧,那笑容大得像是要冲破晨雾,把天边那抹正在亮起来的金色都扯进自己的光芒里。他的声音洪亮而坦荡,像是一面被猛地敲响的铜锣,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颤“当然要上!”
他说完,微微偏过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线。
黎明已经在他们对话的间隙里悄悄浸透了整片东方的天空——先是天边那一线极淡的蟹壳青,渐渐被一层薄薄的玫瑰色浸染,再往上翻涌,便化作了蜜糖似的金色,把黑夜从穹顶上轻轻揭下来,叠成薄薄的一叠,收进了看不见的地方。
炼狱望着那片光,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也柔和了一些,眼眸深处流转着沉稳的力量“不过现在,应该说是今天了。”
短发少年站在他身侧,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了远方那片正在一寸一寸亮起来的天——没有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