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产房外(1/2)
沈韫赶到魏王府时,尚未到午。
后院比她想象中安静。廊下女使往来,脚步虽快,却没有人高声说话。谢长宁跟着谢白苏去看药,宋微将沈韫引进内室。
陈娘子已经到了,正坐在榻旁陪卢令仪说话。
卢令仪靠着软枕,脸色有些疲倦,见沈韫进来,仍向她笑了一下:“这么快?”
沈韫在榻边坐下:“哪里不舒服?”
“腰酸,肚子一阵阵发紧。昨夜没睡好,今早又疼了几回。”卢令仪道,“我坐着总忍不住数还有多久再疼,想着你们来了,说说话,也许好些。”
谢白苏闻言道:“眼下还疏,疼过又能缓下来,未必今日便生。能吃便吃些,困了也尽管睡,不必一直等着。”
魏王站在一旁:“还要等多久?”
谢白苏道,“若疼得渐密,或有别的变化就是快要生了。”
魏王点了点头。
卢令仪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我只是想见她们,你别跟着紧张。”
“我陪你坐一会儿。”
她没有再赶他,只往软枕上靠了靠。
几个人才说了几句闲话,外头便来禀,说北安郡王妃到了。
辛成京入京后,卢令仪的父亲卢言便由太原府尹升任河东节度使,又加封北安郡王,也算给魏王府给足了体面。
卢令仪的母亲王氏前些日子已经入京在魏王府陪着,沈韫与陈娘子起身见礼。
王氏顾不上多寒暄,径直走到榻旁。
卢令仪抬起头:“阿娘。”
王氏握住她的手,先看了看她的脸色。
“昨夜睡了多久?”
“断断续续的。”
“怎么早上才叫人告诉我?”
卢令仪笑得有些无奈:“原想着天亮也许就好了。”
王氏将她鬓边一缕散发掖好,没有再责备,转身细问素秋今晨的情形。
卢令仪方才一直坐得端正,此时身子慢慢偏过去,靠住了母亲的肩。
魏王等这一阵过去,才低声道:“我在前院,有事即刻使人来叫。”
王氏应下。
卢令仪看着他出去,又转回头,向沈韫道:“你别也这样看我。”
“我怎样看你?”
“像我下一刻便要出什么事。”
沈韫收回目光。
陈娘子笑了一声,替她接道:“她来得急,气还没喘匀。”
卢令仪也笑了。
午后,那些不适仍是时有时无。有时隔了许久不疼,卢令仪便能睡上一觉;有时刚醒,又扶着腰等它过去。
沈韫将要紧公事与魏王交代过,回来时,卢令仪正在问宋微晚间的安排。
“你与陈娘子若没有别的事,今夜能不能留下?”
沈韫点头:“我让春芜回去取换洗的衣物。”
王氏在旁道:“都住下也好。只是夜里该睡便睡,别几个人一道熬着。”
谢白苏也留在近旁客房,稳婆与女使各有轮值。宋微将屋舍安排妥当,不到掌灯时,后院便重新安静下来。
那一夜,卢令仪在母亲陪伴下睡着了。
沈韫坐在外间,听见内室有人轻轻走动,便抬一次头。
陈娘子将一盏温茶放到她手边:“王夫人和谢娘子在里头,你不去躺一会儿?”
“还不困。”
陈娘子看了她片刻,在她身旁坐下:“你很怕这个?”
沈韫手指停在杯沿。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我十岁时,见过柳姨生产。”
“柳姨?”
“韩璋的妻子。”沈韫低头看着茶水。“她会做一种汝州的小点心。韩叔不许我多吃,她每次便偷偷留一小块,说这一点不算。”
说起这件事,她唇边有过一点笑,很快又淡了。
“她有孕时,韩叔高兴得很。孩子还没生,已经寻了好些东西回来,还亲手打了小木床。”
陈娘子安静听着。
“临产前几日,她手脚肿得厉害,头也疼。后来还说眼前发花,灯明明点着,却看不清人。阿娘请了医者,自己也常去陪她。”
沈韫停下来,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
“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生产是什么,只知道家里人都很高兴。韩叔在军府里笑得像傻子。”
陈娘子安静听着。
沈韫道:“可生产那日,产房里叫了一夜。到第二日,声音越来越低。阿娘和几个婶婶在产房守了两夜。韩叔站在院子里,谁劝都不走。后来柳姨死了,孩子也死在腹中。”
屋里静得只剩烛火轻响。
襄阳夜雨,产房门紧闭,热水一盆一盆送进去,又一盆一盆端出来。崔音和梁夫人一众女眷站在门边,脸色白得像纸,却没有哭。韩璋像一根被钉在院中的木头,手上的血不知道是自己攥出来的,还是他撞门时蹭上的。
十岁的沈韫被乳母抱在怀里,不许她过去。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进去生孩子,会再也出不来。
也不明白那个尚未见过面的孩子,为什么会死在母亲腹中。
韩璋没有续弦。
再后来,韩璋看沈韫时,便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疼惜。沈韫从小知道韩叔疼她,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那里面不只有对节帅女儿的照看,也有一个失去妻儿的男人,终于把无处可落的父亲心,慢慢放到了她身上。
陈娘子许久没有说话。
沈韫看向她,才发现她手里的茶也没有喝,指尖一直拢着杯沿。
“我也怕。”陈娘子忽然道,“我从前怀过一次。那时自己不知道,已经两个多月了。”
她说得很轻,目光落在案上的灯下。
“后来,他的死讯传回来。”
沈韫没有出声。
“我忙着治丧,许多事都要过手,也顾不上自己哪里不舒服。在灵前跪了两日,到第二日夜里,腹痛,见了红。请了医者来,才知道原来有过一个孩子。”
沈韫伸手,将她握着的茶盏接下来,放回案上。
陈娘子看着空下来的手,慢慢收拢手指。
“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内室有人轻声说话,是王氏在问女儿要不要喝水。
卢令仪应了一声。
陈娘子听着,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后来我总想,若早些知道,是不是便会少做几件事,少跪一会儿。”
沈韫没有贸然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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