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迷途已远(2/2)
大家不愿意离开,誓要守住第一道防线,才会死伤惨重啊。难道要把妖兽全都放下去吗?天山又不会这种事情。
“你知道,我和雪枫传信些什么吗?”
“些什么?”
“谈论我们年少时的宏愿。”
南都觉得老人今日有些奇怪,因为他简直有些意气风发:“宏愿?”
“是啊。”
“南都。”
“嗯?”
“多谢你的到来,不然这种时刻,我身边竟然没有一个可以交谈之人。”连玉辔笑笑,扶著树,慢慢站了起来,昂头远眺,“你知道,一个形同残废的人要成为西庭之主,路上会有多少阻碍吗?”
”
“实在是太多了。锁链,残弱之躯,身处绝地,一年过去,才能见你一次。”他轻叹道,“烛世教,黄衣自以为能够掌控一切,把我当作邪神降世的躯壳;大唐仙人台,倨傲凌人,来去自如,视西庭为囊中之物。你,除了做他们两个的狗,世上没有第三种法子,成为西庭之主吗?”
“我有。”连玉辔道,“三十年前,我和雪枫坐在谒天城的城头上。那时候天下大乱,麟血李的阴影遮覆西境,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掀翻麟血世家。我告诉他,天山自古以来所寻找的秘地,叫做【穆王仙藏】。
“麒麟之所能执掌大唐,不过因为坐拥仙权,麟血世家因而得以高居世俗之上,不可颠覆。我们也会寻到自己的仙权,自己建立江湖的规则。那时候,就能真正掀翻麟血李家。”
“这些年来浑浑噩噩,我都快将这些话尽数忘却。直到独坐玄圃之中,孤处妖魔之间,才又重新忆起。”连玉辔远眺道,“如今,我们做到了,他掌控了玄圃,我掌控了瑶池。而群玉山,就在这里。”
“老师……在什么?”
“你还没有明白吗?”连玉辔淡声道,“告诉我,此时此刻,六百里天山,四千里西境……最强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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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定定看著,头脑昏昏沉沉,世界仿佛离她远去。
仿佛神迹展现在面前,连玉辔的躯体重新变得年轻而饱满,干枯的灰发染为漆黑,皱软的皮肤绷起来,脊骨也再次挺直,一双瞳子染为了金色。连玉辔笑了起来。
南都认得这副模样,曾经的男人就是这样英俊潇洒丶意气风发;
南都觉得这副模样很陌生,因为他雄心勃勃,睥睨天下,就像一位帝王。
晨曦之下,百里天山之上,六池弟子丶八骏七玉,都猝不及防地转头望向西北,看见了惊人的一幕。
血肉像是海啸升腾而起,高过了诸峰,淹没了谷底,在晨曦之下闪出瑰丽的光彩,几平像一张巨大的幕布,带来了戏台上新的主角。
它向著那座新生的丶美丽的瑶池覆盖过去。
确实没有人比他更强了。
裴液想。
三君与黄衣彼此牵制,他们撑起高高的天幕,只有意志俯瞰下来。
在这个安全的空间里,裴液得以寻求成为西庭之主的法子。黄衣手下没有可支配之人,所以在他突破封锁之前,庭主之位就在那里等待著裴液。
这个天幕之下有谁呢?
周无缨和李剔水俱都重伤,但即便全盛,也未必就能和那样庞大的躯体对抗。
叶握寒不在了。李神意丶唐燎也俱都身在仙藏之中。
大家一直忽略了,在那场你来我往的玄圃之争中,李缄受伤,黄衣受制,真正得益的人是谁呢?
从一个枯弱将死之人,变为掌控蜚躯的龙心天楼。
这几天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努力消化丶掌控这庞然而强大的新躯吧。
他也能像祝哥那样,把它全都纳入一副人类的躯干之内吗?那又该是怎样强韧的躯体,怎样骇人的力量?
只要他放弃自己封堵玄圃的职责,谁还能牵制他呢?
不可能的。裴液怔怔想。
怎么会是连掌门呢?连掌门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他都把自己的牺牲作为计划的一部分想要封锁玄圃了,谁还会怀疑他?
和南都一同封堵玄圃的谋划失败了,他又岂不伤心?
怎么可能是他……主动的。
但确实一切都有答案了。
只有连玉辔,可以支配盛雪枫。
盛雪枫为什么肯铤而走险呢?除了连玉辔,世上当然已没有第二个令他如此信任之人。他要继续年轻时的志向,要承位西庭,覆灭李家,盛雪枫难道会不挺剑相从吗?
有了连玉辔的存在,盛雪枫心里的蓝图才完整。
南宗搅动江湖,推动雪莲之祸,正是为了把瑶池喂给天山上的连玉辔。
玺江之下,我握住玄圃根;天山之上,你掌控真武莲。
如今西境,是你我二人了算。
也只有连玉辔,才知道自己爱徒的弱点。
只有他能够传递叶握寒的消息,将他埋在这仙藏之中,再也不能出去。
烛世教的计划很好,因为他们会把连玉辔塑成一具最好的躯壳。但它不能真的成功,因为连玉辔不想真的成为仙君的容器。南都的存在太关键了,她没有真的令他皈依,而且帮他瞒过了烛世教。
仙人台的计划很好,他们可以清除烛世教,带来西庭心和仙权,但连玉辔也不能让这个计划成功。因为裴液不能成为西庭之主,他要做西庭之主。南都的愿望也很好,这样才能让仙人台和烛世教正面撞上。但它当然也不能真的成功,因为连玉辔不想真的为封住玄圃牺牲。最好在捕获蜚之后便即停止。
西庭心一定会来到玄圃之中,麒麟李缄困于黄衣,李家西军耽于妖潮,两位弟子的性格他无比清楚,而江湖之上因为武莲纷纷扰扰,六柱天楼一定不会上来,那点争位夺序的事情,还能脱出他的所料吗?
从头到尾,一个枯弱将死的老人,坐在黑暗的地底玄圃之中,用他戴著锁链的手指,搅动著整个西境的风云……
这是连玉辔的棋盘。
可是,连掌门,七年之前,你不是亲手给盛雪枫写了信吗?裴液伤心地想。
做到西境第一,又如何呢?统掌天下又怎么样?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
裴液怔怔念著,忽地一僵,这次他全泄了气了。
因为他完全想起了第一次和连玉辔见面时的对话。
“这锁链,是掌门自己扣上的吗?为何要如此?”
“啊。左边这两条是握寒给我锁上,右边这两条是无缨给我锁上。所以无论怎样也不可能挣开。”
“叶丶叶握寒叶池主?周池主?为什么?”
连玉辔笑笑:“两个缘由。一来,你也瞧见了,无论何人,在这里坐久了,总要被同化腐蚀—肉体倒是其次,意志才是最危险的。一具天楼的身躯,若成了玄圃向上污染的前锋,是天山绝不愿意看到的;二来,就是为了拴我。为了防止我改变想法,逃离此地。
总之,这链子历代都有的。”
“逃离?”
“嗯。在上面时,天山绝不乏慷慨赴死之士,都愿意投身玄圃,以身为墙。见了这诡恶之态,花苞里裹著同门的头颅,即便心里悚惧,仍敢奋剑向前,天山门人都有这种胆魄但若下来后不能一死了之,事情就容易不一样。”
连玉辔轻叹:“在两天……一年丶两年……之后呢?即便天山之主,也未必能意志始终坚定。师祖曾经就……
这也是没办法的法子。”
“所以,所以您才靠钻研剑经……”
连玉辔点点头:“幸好,我修为浅,本来也坚持不了几年哈哈,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你改变了想法啊,连掌门。
可这,正是黄衣要看到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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