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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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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6

閉門會開在萊佛士坊一棟寫字樓的二十八層,一家英國律所的會議室。門口沒有背景板,沒有易拉寶,只有一張A4紙貼在簽到桌的桌角上:監管交流,內部研讨。

祝青雲提前二十分鐘到。簽到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名字已經打印在名單上了——清池資本,祝青雲,打印體,不是手寫補上去的。她想起他發來報名鏈接那天,讓Vivian當天就提交了。

謝子維到得比她晚五分鐘。他在簽到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簽完,在她斜前方隔兩個座位的地方坐下來,沒有過來打招呼。

會議室裏十五六個人。基金公司的人坐在左邊,支付公司的人坐在右邊,律所的人站在後面。印尼央行支付系統司來了兩個人,一位講,一位記,講的那個英語帶着很重的爪哇口音,幻燈片是全英文的,翻得很快。

祝青雲攤開筆記本,紅筆拔了帽。

分級管理的框架比她預想的清楚:按年交易規模分三檔,門檻最低的一檔只要求報備,中間檔要求持牌——Kasa就在這一檔。實繳資本的要求比市場傳聞低了不少,但有兩條是硬的:交易數據必須本地存儲,本地董事會必須占多數。受理已經開放,按提交順序排隊,材料不齊的,排到也作廢。

她把數據本地存儲和本地董事占多數兩行

茶歇的時候,謝子維才走過來。他沒有跟她寒暄,直接側身把她引到那位主講的官員面前:Pak,這是清池的祝青雲,Kasa的領投方。

官員和她握了握手,手掌乾燥,力度很職業。Kasa。他想了一下,做老城區的那個。

是。祝青雲說,七萬商戶,正在準備受理材料。

材料先準備數據架構圖,官員說,語氣沒有任何溫度,但內容是實在的,本地存儲的方案,還有董事會結構。受理開始以後,材料齊的,隊排得快。

謝謝。祝青雲說。

官員被人叫走了,謝子維站在旁邊,從頭到尾只說了一句話。散場的時候人往外走,他走在她旁邊,隔着半步。

吃點東西再走?他問,這個時間,回去也是堵在電梯裏。

他們去了廈門街熟食中心。下午四點半,過了飯點,食閣裏人不多。魚湯檔口的老板看見謝子維,隔着櫃臺喊了一聲謝先生,沒等他開口,先把火開大了。

你常來。祝青雲說。

在這附近上班十一年。謝子維把兩碗魚片湯端過來,食指扣在托盤邊緣,拇指壓着筷子,動作很熟練,我祖父那一代,喝kopi是站在Kopitia櫃臺前喝的,喝完就走,不停留。到我這代,才坐下來喝。

她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他把托盤放下,看了一眼她選的位置。

你坐的位置,他說,能看到所有三個出口。

祝青雲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做風控的人才這麽坐。謝子維把炸五香往中間推了推。

那你看出來什麽?她問。

看出來你沒打算逃。他說。

祝青雲擡了一下眼。

看出口的人有兩種。謝子維把筷子放下來,一種是随時準備走的,坐下來先找路。一種是以前随時準備走的,現在改不掉了,但人已經坐定了。你挑了能看見三個出口的位置,可是坐下以後,一次門都沒看過。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湯是奶白色的,熬得很濃,胡椒味沖在鮮味前面。從前有人這樣看她——看穿她坐哪裏、拿什麽筆、什麽時候緊張——自己總會解釋兩句,或者把話題岔開。今天她只是在想,他說得對,椅子是舊習慣,人是新的。

你觀察人,是職業習慣?她問。

是教訓。謝子維說。他用勺子把湯面上的胡椒末撥開,語氣沒有什麽變化,像在說別人的事情,看錯一次的代價,我付過了。所以現在看人,先看位置,再看出口。

祝青雲沒有追問。她只是點了點頭。他也沒有繼續說下去——事實放在桌面上,兩個人都不去碰,這頓飯反而吃得安穩。

之前北京交換過一年,他換了個話題,那年冬天我第一次知道,冷是可以從牆裏滲出來的,你們有暖氣,不覺得冷。我們這種人,在此之前最冷的經歷是空調房。

還有澡堂。他夾起一塊炸五香,留學生有單獨的公寓樓,樓裏有浴室,本來輪不到我去公共浴室。但我好奇——中國的同學都在哪裏洗澡?問了一個星期,有個北京同學帶我去了。

你敢進去?

進是進去了。謝子維說,全程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我看了一個小時。

後來還去嗎?她問。

去。謝子維說,第二次就不看天花板了。人在那裏最藏不住,什麽身份都用不上。我後來做投資,看創始人,常想起那個澡堂——一個人藏不住自己的時候,你才看得見他。

她笑出了聲。食閣裏很空,笑聲撞在不鏽鋼臺面上,格外清楚。祝青雲自己愣了一下——上一次在飯桌上笑出聲,竟然想不起來是什麽時候。

你們管未名湖邊上那三樣,叫什麽來着,謝子維想了想,一塔湖圖。

塔,湖,圖書館。

我念了一個學期才反應過來,是罵它亂。他說,北京人講話,罵人都押韻。

那你兒化音練出來了嗎?

練出來了。謝子維說,一點兒問題都沒有兒。

她把那個錯字咽了回去,沒有糾正。錯得剛剛好,糾正了反而可惜。

聊到後來,隔壁檔口開始收攤,鐵閘門拉下一半,嘩啦一聲響。祝青雲看了一眼時間,才發現已經六點多了。這一天看過三次表——進門一次,點菜一次,剛才一次。中間那一個多小時,一次都沒有。

回到辦公室,她把紅筆整理的三條口徑寫成一封郵件發給Elena,抄送張一和法務:一、數據本地存儲的架構方案,九月底之前出圖;二、本地董事人選,十一月底之前定;三、受理材料盡早備齊,按提交順序排隊,早一天是一天。

Elena回得很快:收到。你見的那個朋友,是不是替我們說了話?

她回:沒有。是我們的材料準備得早。

A+輪的交割在八月的最後一周走完。一百萬美元打到Kasa賬上那天,Elena發來技術中臺兩個崗位的招聘啓事:CTO和數據工程負責人,招聘啓事的擡頭是新的,Kasa的logo

她把青藤和Kasa聯動的具體方案發給張一。他回了郵件,正文一個字:好。

九月的第二周,Kasa的名字出現在央行官網的受理名單上,排位比Elena預期的靠前。

飛機落地的時候,雅加達還在下雨。

她沒有先去Kasa辦公室,讓司機直接開到老城區。巷子裏積着水,摩托車從兩邊繞過去。網吧門口那塊手寫的紙板還在——WAR5000/JAM——紙板旁邊那張覆膜的海報已經貼了一個月,邊角被雨水打得起了毛:青灰色的城牆,城門開着,晨光從門縫裏漫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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