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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紅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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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紅糖

淩霜提着飯盒走進筒子樓,剛剛樓道裏還聒噪的幾個男孩,看到淩霜走進來,瞬間安靜了。像她這樣漂亮的女孩,一般經過街道或者是筒子樓樓道,不是有男孩吹口哨就是谄媚地打着招呼,但是他們見了淩霜不會這樣。淩霜看起來文文弱弱,但是對這些人兇得很。

這當然不是她的原因,小的時候,附近那些力氣無處發洩的男孩子,不敢欺負別人,專起哄她,完全和“黑五類子女”一樣的待遇。不是向她扔石子,就是吐口水,或者是跟在她身後拿彈弓打她,不僅如此,口裏還念念有詞,在她身後喊着“野種”“帶來的”之類的話。事實證明,小孩子對這些比大人還敏感,她因為此,小時候曾經抓花過好幾個男孩的臉。

這也就意味着,不說她讨厭那些背後嚼她身世的長舌婦,就這些年紀相仿的男孩,見到淩霜,不少是敬而遠之的。

久而久之,各種原因,她就有了一個念頭,結婚找對象,只找離家遠的。

她剛剛還能聞到蓼花糖的香甜味,一走進來立刻被煉油渣的動物脂肪腥氣和“黑腳子油”的沖味飄了一鼻子,物資匮乏,像黑腳子油這種,本該進工廠的工業廢料,都被人拿來當油吃。淩霜受不了這樣的氣味,上個星期六,她趁着休息的時間,揣了點錢,去附近的鄉村買了點農民剛榨的新鮮的菜籽油。

張小秋并不領情,說吃着吃着都習慣了,全樓這麽多人也沒吃死人。倒是你買的油,我聞起來有一股味道,肯定是放了一半年的舊油,剛榨出的新油多金貴啊,人家不留着自己吃,就賣給你啊。

不過淩霜今天心情好,煉油渣的腥味和黑腳子油的沖味她都沒有聞到,她想着,這樣的日子也許過不了多久了,轉正之後,她就和廠裏那個經常給人保媒牽線的女人說下,讓她幫忙牽牽線,自己長得并不差,不愁找不到對象。最好能在同廠找個合适的人,到時兩個人能分套房,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不知道有多舒服。

想起來,她嘴角不自覺笑了起來。

黃色的搪瓷盆裏放了幾個打了花刀的西紅柿,蜂窩爐子上的水壺燒開了,張小秋把熱水澆在西紅柿上,這樣容易去皮,不用猜,今天又是西紅柿雞蛋面,夏天西紅柿便宜又好吃,家裏已經連着幾天這樣吃了。她今年不過四十歲,看上去也算年輕,淩霜和她年輕的時候幾乎一模一樣,不過現在,她沒心思收拾自己了,上身穿一個松垮的背心,下身的裙子是舊衣服改的,走起來一股軟軟的風。

淩霜洗了洗手,準備幫忙剝西紅柿皮,薄薄的皮撕掉之後,西紅柿本身的香味立刻溢了出來。家敏比淩霜早下班回來,她很少幫母親做飯,這會子又在房間裏手舞足蹈比劃着,她心氣高,想進廠裏的宣傳隊搞一些文藝活動,有空就在家裏伸胳膊伸腿練這個練那個。

張小秋在門口擀面條,淩霜在炒西紅柿雞蛋鹵子,兩人各乾各的,淩霜是不和母親說話的,除非張小秋主動開口,她這兩年對淩霜比以前好了一些,大概是發現家裏除了淩霜其實別人幫不了什麽忙,就拿做飯來說,家敏天天沉浸在自己的“藝術世界”裏,家雲還在上學。吃飯這件事還得靠她們倆。

淩霜從小就做飯,上小學和初中的時候,淩志民和張小秋廠子裏忙,家敏和家雲還小,熬粥的活就是她的,提前一天晚上把米用清水洗淨泡上,第二天放在爐子上,爐子火小,是封着的文火,慢慢煨一兩個小時,每到課間鈴一響,她總是第一個跑出校門,快速到家裏,把蜂窩爐子嘩啦嘩啦,蓋上蓋子,趕緊跑回學校,課間十分鐘,如果跑得快,還能坐在座位喘息一會。

面擀好了,折疊成一指寬,張小秋開始切面,她想起了什麽,對淩霜說,“街坊鄰居有人給你介紹對象,你就去見見,再過幾年,都沒有人給你介紹對象了。”

淩霜頓了一下說,“街坊鄰居介紹的就算了,人前笑嘻嘻說話,背後還不一定怎麽和對方說,全是人家挑剩下的歪瓜裂棗,我就沒想過在咱這附近找。”

張小秋又說,“不要把自己的位置擺的過高,說別人歪瓜裂棗之前,自己先照照鏡子,真的好的你能相上嗎?人家不得考慮考慮你到底幾斤幾兩,別覺得長得漂亮就是一切。就不說這些,你現在脾氣也越來越古怪了。”

淩霜深深呼了一口氣,說,“脾氣古怪,可能也遺傳了你一點。”

她把炒鍋裏的鏟子掄得砰砰響,過道裏都是做晚飯的主婦們,看到這兩人在拌嘴,不稀奇,擡頭看了一下,又忙自己的事情去了。這更堅定了淩霜要遠嫁的心思,她默默在手心畫了個圈,這次圈更大了一些,她想着,起碼十公裏之外。

糕點廠即将轉正的事情,她憋了幾天,沒有可說的人,家敏會不會真心祝賀不知道,還可能揶揄幾下,她們常年覺得有淩霜在,必定影響工作和生活,那種丢人的事情過去就過去了,可還留着一個她這麽個罪惡的“證據”,關鍵是有時碰到不知情的人,也會無心提出,說家裏大姑娘和老二老三長的完全不像,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麽多年來,淩家想隐瞞這個秘密,哪知道附近沒有人不知道這個事。

她們肯定心裏想,就憑她這樣,也能轉正?

淩霜趁着周末,準備坐客車去古縣看看斯元。斯元上次寫信給家裏,說插隊的生活雖然辛苦但也無聊,精神生活貧瘠,希望家裏寄點書過去。她在家裏琢磨,從城裏到古縣坐車兩三個小時,一天正好能來回一趟。

除了蓼花糖,淩霜還帶了一點紅糖。這些紅糖是她一點點攢出來的,糕點廠是有這個方便的,有時做糖三角,有時紅糖月餅,或者是棗糕,總歸是可以偷偷拿一點點的,積少成多,等到見斯元的時候,能攢個幾斤,用紙包好,麻繩捆上,放在包的最裏面。

斯元一個大男孩,又不是婦女,要紅糖做什麽?當然不是像女孩子那樣,來月經了要喝紅糖水。

他需要紅糖,主要是治病的,就拿感冒來說,在地裏淋了雨,或者是穿少了,感冒是常有的事。但是村裏哪有那麽多感冒藥,多得是熬幾天等着好,紅糖熬點姜片就好得快,發發汗,可能一個晚上就好了。不僅如此,紅糖也是硬通貨,除了自己用,也能送人拉拉關系,或者是換點啥,農村缺糖,更缺紅糖。靠着淩霜的紅糖,斯元也能打點打點和村裏人的關系,哪家婦女生孩子了缺紅糖,他會送點給人家,哪家小閨女月事來了不舒服,他會偷偷塞給人家母親一點。因此幾年的知青歲月,雖然辛苦,倒也不至于太困難,人情關系,你來我往的,他的付出,別人也都同樣回報給他了。

兩人大約三四個月沒有見面了。

斯元上次回去,還是清明節回家給父母掃墓,一轉眼就七八月了。他上身是白色的棉質短袖,下身穿着黑色的直筒褲,腳上蹬着軍綠色的球鞋。淩霜聽他說,他和幾個男知青在村裏每天同住同勞動。以前他在信裏告訴淩霜,最開始以為插隊的生活會辛苦,但是其實還好,甚至比城裏還好一些,在城裏背負着出身的壓力,總覺得不如人,在農村都一樣,別人看你們沒什麽區別,都是城裏來的。最近他計劃每天抽空讀讀書充實一下自己,又不是一輩子待在這裏,總要想一下以後的出路。

斯元背了個挎包,裏面居然是一條粗長的黑辮子,他和淩霜說,村裏一個姑娘攢了很久的頭發,知道他來縣城,當即就剪了辮子,托他帶到城裏賣了換錢。

淩霜拿出辮子,比了比自己的頭發,比自己的更黑亮,也更粗,顯然應該是個漂亮的姑娘。她打趣斯元,“你這是把村裏最好看的姑娘的頭發拿來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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