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2）

由紙照面，連帶着宋消額上也挂了幾條黑線。他索性撩了衣袍站起身來，也不顧在堂中垂首緘默的高逐曉，大步流星往堂外走去。

臨到門口，宋消一只腳将将擡起，便聽到身後傳來句不前不後的話：

“我想跟你學刀！”

那懸于半空中的腳微微一愣，頓地蜷收回來，但仍背對着屋裏那人。只是心下忽的湧起些許酸澀，也未有人望見他此時疏落的眉眼，星星藏着些許舊黃色的眷戀。

柔軟的陽光輕輕播撒在春日的草野間，在那點點芽尖放上亮晶晶的芒燈，一陣溫涼的微風拂過，不停地撫摸着并肩平躺于其中的男孩和女孩。他們的頭上，是一望無際的碧藍穹頂，萬裏無雲，不時地有幾只山雀黑石般掠過，給這片安靜寧和增添些許靈動。

“師兄，我想跟你學劍！”女孩頰側漾着淺淺的梨渦，偏過腦袋來盯着身側的男孩道。

“怎麽忽然想學劍了……”男孩皺了皺眉，面上有些疑惑。

“這樣，我就可以自己保護自己，師兄就不用這麽辛苦了呀！”

男孩兩只手交疊鋪在腦袋太笨了，本師兄不想教。”

女孩聽了這話，小臉一紅，登時便要擡手打他，他卻反應得倍兒機靈，騰的從草裏彈起身來，眨眼間便跑得老遠。

瞧着氣喘籲籲扶膝彎在那裏的女孩，他展眉淡淡一笑。

若是可以，他只想就這樣，護她一生無憂自在。

良久，宋消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複而擡首望了望檐外的長天，語氣捎帶着些低沉與喑啞：

“我會考慮。”

而後，便管自踏出堂外，往東面方向去了。

是夜裏，他輾轉反側，久久未曾入眠。可次日一大清早，李元兆便慌慌張張地跑到他的卧房外，勢若震天雷般地在那門板上狂敲不止，一邊砸着一邊叫着，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擂鼓訴狀，投告冤屈。

咚咚咚，锵锵锵……

宋消只覺腦袋嗡嗡作響，急急披了衣服走到門邊，往外推開。李元兆正錘得厲害，也未察覺他家少主過來，前額猛地撞上棱條，四下又無甚抓手，一個重心不穩便直直向後倒去，屁股差點跌坐開花。

“何事如此着急忙慌，叫外人見了像什麽樣子！”宋消說着，語氣頗是不耐，卻又伸出一只手來，将那冒失鬼從地上提溜起來。

李元兆悶悶地揉着自己的屁股，嘟嘟囔囔道：“人家在前廳裏好端端坐着，誰會來這兒啊……”

胸中本仍蕩逸着些許晨起的郁氣，可他這橫豎一攪，宋消才知有客到訪，當下發惕若厲。

照平日規矩，凡江湖門派拜訪，都會先經機務堂文書遞過，往返傳達，雙方自約定了日子，方來登閣。而此種直截來訪者，若不是資歷尚淺不懂規矩，那便只能是堯天閣不可輕易推拒的名門貴派。

此人當下既已在前廳就坐，想來不大可能是前一種，他腳下便更是緊趨了些，轉了身便要去更衣洗漱。只是心內生疑，不知誰會在這當口前來谒訪，便又問了句是誰。

李元兆這方又似霎時忘了疼痛般，睜着那雙圓溜溜的狗狗般的眼睛，踮起一只腳，又将手背貼在嘴角處，做足了聲勢道：“是即臯門的人……少主，你可得小心應付啊……”

宋消的身子沒在廊檐遮蔽的陰影之中，又側首往南面正廳的方向望了一眼，只是那面亭臺樓閣，重牆疊壁，并摻雜了許多竹葉花草在其間，影影綽綽，遮遮掩掩，根本看不透徹。

“知道了。”

他這廂整饬完了，便匆匆朝前廳趕去，可時而腳步又故意放緩了些，給自己留出思量應變的時間。

此行已非即臯門初次登閣拜訪，只是往前都是師父他老人家代為接應的，一是彼時他将将接手閣中事務，對八方瑣事并不甚熟識，二來他畢竟出身自即臯門，恐他心氣上來暴露了身份，又掀起風波。

但如今七載過去，他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懵懂無知的劍癡，只妄想縱馬提劍踏江湖了。

那個江湖是如此浩大、艱深、莫測，曾令多少兒女心向往之，又于此間生出多少酸澀苦辛。

宋消原是在途中已打點了十二分準備，可側身轉過那方灰瓦磚牆，一眼瞥見那八仙椅上坐着的男子時，心中仍是挫然一滞。

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