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2/2)
她恍然有瞬間覺得,身後靠着一輪滾燙的月亮。
不知疾馳了多久,身下的馬脖頸往後高擡,長嘯一聲,停了下來。宋消先自馬背上翻身而下,而後單手圈住她的細腰将她抱到地上來。高逐曉這才擡眼,借着月輝的柔光,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這是個破舊的廟宇,破爛的木門強強挂在牆上,被風吹得兩向大開。自此往裏瞧去,還帶着個幾平米的階前院,而穿過那寸地方,便進到了廟屋中。
那屋裏似是已經年未有人來過,遍處結了灰塵蛛網,厚厚的一層幾乎将屋子的半面都給遮住,額匾上的字亦被蓋住幾個,只還隐約能夠瞧見個“慈”。正中香案後面,供着尊城隍夫人的寶像,恺悌地垂望着芸芸衆生,始終不為所動。
“今夜衆兄弟辛苦,此行任務已經告成。只是天色太晚,城門上鎖,我們便在此先将就一下,明日再入襄城,還有件事情要辦。”
宋消面朝衆人,交代了幾句,而後又側過身來,看着高逐曉,複而将她拉到一旁牆角草垛處坐下來,靜靜地盯着她看。
此時明月西斜,他們恰坐于屋子東腳,身上便都染了幾分涼月顏色,似孤頂谪仙般清傲,又如穿雲羽鶴般輕饒。
那側衆弟子見狀,像是約好一般,還未坐下歇息片刻,便俱自勾肩搭背,其中一個個子高的,率先往他們這面走近道:
“少主,我兄弟幾個嫌這屋中有些悶熱,便……不在屋裏待着了,出去透透風,透透風……”
見宋消扭過來,輕點了點頭,那幾個弟子便左摻右摟着趟将出去了。臨踏出門外時,還不忘把立在原地嘀嘀咕咕的李元兆提溜着,一起拽了出去。
“……我覺着外面挺冷的啊……诶你們拉我乾什麽……”
這下子,屋中便只剩高逐曉與宋消兩個人,氣氛一時之間顯得稍有些尴尬,正待高逐曉想要說些什麽,以打破這沉悶的氣壓,卻見宋消伸手自懷裏摸去,而後手中便多了個天青色的小瓷瓶。
“我自己來就好……”
見狀,她伸出那只沒有受傷的右手,想要從他手中接過。只是那只手在半空懸浮一會兒,卻不見宋消把藥瓶遞過來。她這才有些疑惑地擡眼,又正與他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清澈如許,她在那灣深邃中,望見了自己的影子。
“坐過來。”他開口,語調淡淡。
高逐曉輕輕搖了搖頭,并未挪動,“不用了……不是什麽……”
話還未說完,他們之間的距離卻驟然縮短,短到能夠感受到彼此輕吐的呼吸。
她是坐在原處沒有動彈,可宋消卻挪了位置,就坐在她的左側,此時已抓住了她那只受傷的胳膊。
“某人來這裏之前,信誓旦旦地和我說,不會添麻煩。”
他這言語雖夾雜着些冷意,可手上卻又小心得如同蒲英落蝶,好似怕重一點,便将那種子吹飛、黃蝶驚離了似的。
“那還不是為了要救你?彼時月色隐入雲中,我辨不精準方向,這才沒留心給劃了一道。”高逐曉低頭,看着那個點藥的人,皺眉道。
“救我?我什麽時候說要你救我?”他手上頓了頓,“若是如此便想叫我感恩戴德,勸你趁早打消這個幼稚的念頭。”
說完,宋消仍自低頭給她上藥,便沒有看到她那一記要把人剜穿的白眼,可是随即,肩上猛然一陣銳利的疼痛,痛得她呼吸頓然急促起伏,也沒有心力來腹诽他。
“早知道就不救你。”
待到宋消扯了衣衫布條來,給她的肩頭纏裹上,她才騰出力氣來駁斥。
此前也是,現在也是,這人從來就好似不懂得回敬別人的善意,總要披着一層堅硬的刺甲,以将所有人都隔離在數丈之外。至于他心中想些什麽,怕是除他自己,再無人知道。
聞言,宋消站起身來,只默默地踱到糊紙早已破爛的窗棂旁。月光将他颀長而孤獨的身影拉得極長,極長,某刻中好似永遠望不到邊際。可那段拉長的黑暗,卻只由他一人擔着,別人來了,踩着,卻踩不掉,也壓不短。
“或許吧。”
他側了側身子,複又仰首望向天際。
晚風拂裹着層雲,輕輕翻滾着,自西往東,如絲絮般游蕩着。
若現下的她是從前的她,一切是否會變得不太一樣?又或許,她并沒有變,自始至終,變的只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