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1/2)
第七十九章
可話方畢,她便難抑地咳嗽起來,因着咳得劇烈,又牽扯到腿上月鈎所挂的傷口,一時支撐不住,膝頭一軟磕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一時忽聞耳際嘩然作響,餘光中重又映入那柄玉如劍。她擡眸,見趙禀竹唇角微扯,不再顧她死活,轉身往北行去。
他這一走,周圍手執竄天綠竹的倚竹樓弟子便也随他往裏走去。此處原是只剩她一人,但倚竹樓前腳甫然離去,趙翩跹便聞見身後一陣兵刃相接的嘈雜,扭頭去看,是陳浩昇領着一衆谒金門子弟沖殺進來,打得那群反堯布衣節節回退。
“兄弟們,往裏面撤!”身着素衣的男子見狀不妙,高聲吼道。半程見着仗劍平複的趙翩跹,見着她那雙幾能淌血的眸子,亦未敢稍作停留,後來幾乎是一路往青雲築的方向奔逃而去。
陳浩昇便要帶着谒金門一衆乘勝追擊,見着趙翩跹獨自伏坐在地,唇角溢血,慌忙朝她疾走來,蹲下身子,用他那粗犷的嗓門關切道:
“趙姑娘!你受傷了!”說着,他又擡頭四下觀望一番,卻不見高逐曉的身影,複垂首焦急問道:“門主呢?她怎的不見了?”
趙翩跹顫抖着擡起手,指向北面:“在……在裏面……”
陳浩昇聞言,點了點頭,又招呼了身後幾個兄弟,叮囑他們照顧好趙翩跹,後自己帶了剩下的弟子,一路往北去了。
此際青雲築前,正成一派膠着之象。“強笑衆生”四大高手中,強萬鈞正以其扛鼎之力同閣主曲靜幽對峙,宋千山則叫缇騎與大徵武士團環圍困,文衆仍是悠哉搖着手中羅扇,莫玉生則攜了命在攸關、生死一線的李元兆,安靜地立在廊下觀戲。
瞧見高逐曉自瓦頂駕禦輕功飛落,文衆驚喜地挑了扇子對文衆道:“喲,又來了一位角兒,過會兒這場戲,怕是會精妙絕倫、高潮疊起。”
莫玉生笑着點點頭道:“這可算是意外之喜。”
趙禀竹并不打算折費力氣加入這場混戰,這同他放過趙翩跹之理相同,只需坐山觀虎鬥,收取漁利。若能夠生擒高逐曉,搶得太虛鏡,那這回來堯天閣方算不虛此行。
不遠處,只見宋千山咬緊牙關,如若被鐵鏈所捆住的青獅般怒吼一聲,頸上青筋蜿蜒暴起。此刻,他的腰側已被缇騎銀槍密匝抵住,恍若束了條魚龍銀腰帶,只是暗刺橫生。那些缇騎将他抵壓于中心,就要齊齊使力,将他往上舉起,如此槍頭相向,應能聽到刺破血肉的悅耳聲。
可宋千山怒目以對,驀地将手中錯刀向空中抛擲,趁着刀于空中旋轉未回之際,兩臂死死摟住身側槍棍,用力地将其搓為一團,牙關磨溢:
“擋我者……死!”
接着,那群缇騎卻忽覺重心偏移,腳下已不能站定,人竟被宋千山以銀槍作媒,連帶着劇烈地旋轉起來,耳畔風聲呼嘯,如浪濤過境,不知風平浪靜之時,人在何處,生死何論。宋千山此勢如陰陽之心,随着一陣參差不齊的叫痛聲,身周缇騎已然被甩出三武開外。
恰是此刻,金錯刀落,他甚而未擡頭去瞧,手中已精準捉住了刀柄。目光越過湧動的黑海,濁浪翻騰,宋千山再一次望見那對空洞寂寥的眼眸,心上遽然收縮,像是被人緊緊攥住,連呼吸都感到窒息的痛楚,那種不能把握的命數抓撓着他,他被一陣熟悉的恐懼所裹挾。
初方,等我。
……求你。
再要動身往前時,他的身側驀地多了些顫巍孱弱的身影,手中所持卻非兵刃,而是些耕畜用具,諸如鐮刀、鋤頭、殺豬刀此類,不一而足。
“少閣主莫慌,我們也來幫你!”
“少閣主,我們來報恩了……”
宋千山這才發覺,他們俱是從前閣中所救濟的流民,此際閣中有難,他們老殘身軀,竟亦能不顧個人生死,只憑一腔熱血而戰。其實,若禀生物求存的天性,這些人的半生俱是在颠沛流離中走過,晚年求得溫飽、抱此殘生了矣,便可約謂是圓滿。
他們心中,吃飽穿暖即是好,受凍餓死即是壞,不是武林中人,有什麽非要堅守的道義可言呢?但又恰是這種極其樸素純淨的義,超越了自然人的天性,是人之為人的高貴所在。
恰是如此,宏宏歷史大勢中不起眼的草芥之民,亦值得尊重和守護。
宋千山不願雖為此觸動,卻也不願他們白白送了性命。如此,似反倒多了重任務,于擊散缇騎的同時,他也盡力守護着他們。
這時,混亂之中又傳來數聲刺耳的質問:
“你們這些叛徒!難道忘了這魔頭殺了我們姊妹同胞麽!”
“奴顏媚骨的東西!不配茍活于世!”
“殺啊!他們都被這魔頭迷惑了,殺了他!”
是方才守在閣門口的反堯布衣。
高逐曉亦聽見他們的喊聲,心中只覺辛澀不已。她想要大聲告訴他們,事情不是這個樣子,但不說身周攢動如蟻的缇騎與大徵武士,只是解釋本身已令她感到一種歇斯底裏的無奈。
解釋什麽?
在這正邪颠倒、人心惶惶的世上,沒有人會相信,亦沒人敢再相信了。
這時,那名扛刀的壯漢似是殺急了眼睛,竟飛奔着上前,朝一個手握鋤頭的銀發老者憤然揮刀!
“不要!!!”
登時鮮血噴濺,将他的臉染成紅色。他仿佛戴上陰間惡鬼的假面,邪邪地笑着,瞧着那老者痛苦而扭曲的面孔,将刀棍重重往下一插,低語道:
“您老了,腦子糊塗了。”
宋千山頓住,視野有一霎模糊,殷紅與明黑交織着,方才那種欣然的振奮倏然遠逝,他忽的感到無比惡心。
手中的金錯刀顫抖不止。
他想要殺人,無比渴望。
難道,真的只有殺戮才能終止殺戮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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