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稱汗（萬字更） 獨一無二的（2/2）

叫人坐下，孟馨與她直言：“從前咱們接觸少。公主過自己的日子，這不是什麽錯處。公主少來請安，我不争公主這個。公主旁觀多年，大約也知道我不是計較這個的人。公主現在明白，我卻還是那句話，我不争這個，連你額娘還有後宮妃子們都不必勤來請安，公主也不用的。”

莽古濟預備了一籮筐自責賣慘可憐的話，碰上這麽一顆軟釘子，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她眼眶慢慢就紅了。

孟馨一嘆：“三公主，這并不是責備你。實在是我這裏沒有那麽多的閑工夫。你來尋我，必是有事，你只管說，想要什麽。你不便尋大汗，想來所求之事，只有我能應允吧。”

此時莽古濟再不敢把自己素日那些壞毛病拎出來，更不敢輕視眼前的大妃，真心實意的求助于大妃。

莽古濟：“大妃明鑒。是我聽說了文院改制的事。我自知才疏學淺，不敢為自己求什麽。只求大妃為我夫婿指一條明路。”

這倒是毫不意外的話。

這個熱乎頭上，一切都要改制，那自然比從前多出許多位置來。心熱的人也就跟着多了。

孟馨問她：“想要求個差事，是你夫婿的意思？”

莽古濟有些難為情，卻不敢有所隐瞞，只得道：“他這些年都想出來，只是大汗不用，各處排擠，至今沒有事做。早已心灰意冷，只是心有不甘。這是我替他求的，但他心裏一定是願意的。”

孟馨暗中點頭，這倒是像個實話。

大妃就喜歡說實話的人。

孟馨明言指點：“大汗不用，是為了保護你夫婿。畢竟他從前的事，也不見得乾淨。念他事出有因，這些年的冷遇懲處也夠了。早先沒有要他的性命，畢竟是非因果各有一半，他安分守己，自也不會殺他。這是過往的話，我與你分說清楚。”

“再說說現在。他是做過貝勒的人，聽說你們這些年也讀過書，還是有些基礎的。文院改制，不與你細說，只告訴你，部院中分為承政、參政與文吏。你夫婿就去做個禮部文吏。即時去往八阿哥處報到。先讓他試一試，要是差事辦得好，将來一步步晉升，自有他的前程。”

孟馨早年并不把吳兒忽答視作仇人，現在身份更上一步眼中所看越發不同，只要人能用就行，将來不能用換掉就是。

再有什麽小心思小動作，新罪舊賬一起清算，吳兒忽答也得不了什麽好。

在大金國的大妃看來，這都是小節。

莽古濟喜不自勝，又是想哭。眼熱地想，今兒是鼓足了勇氣來的，沒想到真的能給吳兒忽答在文院裏謀個職位，不管高低，橫豎有事可做，這前程不就有了麽。

大妃見不得人哭，叫三公主止住：“你一會兒紅着眼睛出去，外頭人還以為我欺負了你。指不定議論什麽呢。莫哭了。這是好事，改元改制，咱們大金國以後會越來越好的。你是大金國的公主，合該高興才是。”

莽古濟連忙不哭了。

瞧見大妃有孕身子重，又怕說了這麽一會兒話大妃不舒服，就想着告退，請大妃休息。

孟馨卻不放她走，趁着肚子裏的這位小祖宗不鬧騰，她正是舒坦的時候，還有事要囑咐莽古濟。

“方才說了，知道你這些年也讀書，也不知到了什麽境地，和我說上幾句。”

孟馨要考校一二，“你也沒去書院正經讀過書。倒是大公主二公主去學過，我還知道些她們的水平。”

問了幾個問題，莽古濟有的能回答出來，有的答不出來。能答出來的也是坑坑巴巴支支吾吾的。

孟馨不大滿意：“你學得還不如阿濟格。裝點些面子罷了。可見讀得不深，還好能認識些漢文，女真文還算精通。但書院龔先生布置的課業，你同你夫婿大概沒做過一點。這是不成的。不但你通不過考核，你夫婿也不成。”

孟馨随口吩咐，薩克達立刻去找了書冊來。

兩摞半人高的書冊往三公主跟前一放，莽古濟的眼睛都直了。

“大妃，我、我要通過什麽考核啊？”

孟馨笑起來：“你這些年不在我跟前晃悠，我暫且放過你。你今日既然來了，我怎麽能輕易放過？你只給你夫婿謀前程，你自己的前程就不要了嗎？”

“穆庫什不知多少日子苦讀才至今日，你大姐姐二姐姐什麽都能料理，你難道就只管看着你的姐妹們進步嗎？為大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是公主份內之責。等你把這些學明白了，功課作業與考核，我都一并吩咐龔正陸了。他這些年進益不少，也當是你的先生，教導你足夠了。”

“等你過了考核，回頭也來我跟前辦差吧。能謀個什麽差事，就看你的努力程度與你自己的造化了。當然，你夫婿那裏也有一份。稍後自然有人送去。”

文化教育事業是孟馨從來沒有放松過的。

大公主二公主這些年不顯山不露水的，但人家能乾着呢。和穆庫什的作用不用。将來子侄阿哥公主們，宗室子弟們的教育問題，教育用書，都由大公主二公主編纂輯錄，然後呈送給孟馨過目。

現在還是初版，正好給莽古濟夫妻試一試。

這夫妻倆都不到三十歲，正是苦學的時候，現在下功夫一點兒都不晚。能學成出師，那就是大金國優秀的青年人才。

莽古濟離開的時候暈乎乎的，她自己捧着十幾本，跟着的阿哈拿剩下的書冊。

誰能想到呢？

來一趟要個前程，結果拿了幾十本書回去，她往日裏一個月都看不完一本，現在只有幾個月時間，大妃說要看完學完還要通過考核，這豈不是要了她的命麽？

但是要了命也要學呀。話都說出去了，難道她不要麽主的臉面了麽。姐妹們能行的，她也能行！

大妃确實恐怖如斯。莽古濟現在知道了，為何額娘甘願認輸了。她隐隐約約認識了一點大妃，雖然不完全了解，但也不知為何，莽古濟還有些高興的。

原來日子有盼頭是這樣的滋味。

莽古濟想，這不同于額娘給她的，大妃給的，雖然要她付出極大的精力和時間，可若是學成了，那得到的安全感，比之額娘帶來的更盛，也更有底氣。

畢竟是自己賺來的。

莽古濟出來，正遇上了來尋大妃的四公主穆庫什與葉赫的東哥格格。

東哥如今多與四公主一處走動，莽古濟雖然無所事事，但同在赫圖阿拉內城住着，還是見過幾次的。

總覺得東哥從那哈達舊城回來後，和以前所見大不一樣了。

那面上光華和穆庫什相同。這是從前東哥聲名最盛時也不多見的。

若是莽古濟多讀書，經年以後大約會明白，這就是讀書立身之後與從前最大的不同。

人一旦有了自信立身之物，自然自生光華。

穆庫什見了三公主帶了這許多書冊回去，一時心中了然。

她還故意要打趣自己三姐姐：“三姐姐這是主動找大妃要功課做了？三姐姐真是膽子大，我們姐弟可都是知道的，大妃的功課特別難，三姐姐可要用心作啊。”

穆庫什早年在烏拉部歷練，這些年下來，自是最懂得為人處世之道的，哪怕姐妹們都不是一母所生，卻能将關系維護的極好，在莽古濟這裏，也能說上幾句話。

倒是莽古濟滿心慚愧：“四妹妹這話，讓我怎麽說呢。是我醒悟晚了。往後回去學起來，若是有什麽不懂的，還要請教四妹妹。”

穆庫什就笑了：“大妃學問精深，三姐姐還是問大妃吧。不過改制後，大妃越發忙碌，如今又有身孕，三姐姐要問我，我也能為三姐姐解答，龔先生那裏，三姐姐也可找他請教的。”

龔正陸原先是一人在建州。學問不精，人也因為記挂遠在浙江的妻兒而心不在焉的，總是想着回去。

這兩年，龔正陸願意用功精進學問，也是因為大妃答應他，會想辦法将他的妻兒接來赫圖阿拉。

這事兒已經有人去辦了。龔正陸的家人不日就會達到赫圖阿拉，如此一來，龔正陸心思安定，就可以更好的在書院教書發光發熱了，也不會總琢磨着要回去了。

莽古濟連聲應好。

既然是遇見了，三公主願意向學，想來那位從前的哈達貝勒也會有差事在身上的。

穆庫什心中已經猜到原委，又知道大妃不會多言，這會兒便有心提點三姐姐幾句話。

穆庫什：“三姐姐，大妃曾有言，說咱們幾個公主生在這個時候，亂世橫出，幸而阿瑪雄心壯志，想要拼一個安穩時代。但咱們的命途注定不會平凡。夫婿也許未能長久，終歸還是要自身立起來。若是沒有大妃一力驅策，咱們的命總不會走到這裏來的。三姐姐蹉跎數年，感觸最深。所以，還望姐姐好生把握，不要被這浮萍命運所裹挾。”

穆庫什到底聰慧。

其實孟馨這兩年很少有些感慨話語了。但早年的話，這孩子倒是記在心上了。

有時候細細一想，建州不知多少人的命運都是大妃所推動的。

只她們幾個公主來說，若當年不是大妃照拂，她這個四公主早就被布占泰給弄死了，又或者被他拿捏，如額實泰一樣，叛逆在外視親人如仇人。

現在這樣多好，真是該感念大妃推開命運的重錘。

莽古濟确實有所感觸，與穆庫什閑話幾句，就回去閉門苦讀去了。

穆庫什自和東哥進去見大妃。此時沒有閑話，穆庫什倒也并未注意到，因為她與三公主的一番對話，引得旁邊的東哥又是一陣深思。

哈達貝勒吳兒忽答索居十四年，當年那股子不甘的心氣兒早就磨平了。

努爾哈赤手段了得，如今的大妃更是不容人低看，和他們比起來，他這位哈達貝勒的手段就太不夠看了。

随着哈達舊部在文院的定制下安分度日，吳兒忽答早就放下了自己曾經是貝勒的榮光。

他甚至都認命了，就這麽跟着三公主做個無所事事的額附算了。

誰知峰回路轉，三公主竟給他帶了好消息回來。

吳兒忽答喜不自勝，人苦夠了遇上好日子，鬥志昂揚的要好好辦差，十分聽三公主的話，和三公主一道閉門苦讀去了。

這頭孟馨閑下來，恰好這會兒肚子裏的小祖宗也不鬧騰了，還可以閑坐吃點什麽。

這吃什麽吐什麽難受，但餓着不吃東西就更難受了。

周圍伺候的人聽說大妃要吃東西都十分高興，忙不疊的就去預備了。

孟馨看向旁邊的多爾衮，對着三歲多了的小兒子笑：“多爾衮也陪着額娘吃一點兒？”

小小的多爾衮沉靜地點點頭：“好。”

孟馨看他這樣乖，心裏挺高興的。

阿濟格越發大了，再翻過年就十二歲了，年紀是這個年紀，人卻長得人高馬大的，外頭的世界對他來說都是新鮮有趣的，這個時候，已經是一旗之主的十二阿哥是沒這個耐心陪在親額娘身邊的，他身上事多，大概幾天才會回來請安一次。

孟馨倒是不強求兒子這個，長大了本來就該出去歷練歷練的。

方才莽古濟來和她說話，多爾衮就是一直陪在身邊的。

這孩子十分沉得住氣，一雙沉靜的眸子看着人，那目光從不會讓人覺得說這是個孩童的眼光，反而能讓人看出他的深思。

誰也不敢小看這三歲多的小娃娃。

十二阿哥都那麽優秀，這明顯生來十分有原則和秩序感的十三阿哥，只會讓人對他有更大的期盼。

莽古濟有心事，多爾衮又全程不說話，只在自己的地方擺弄孟馨給他特制的幾十個字塊，因此三公主就沒發現十三阿哥也在這裏。

孟馨倒是不在意這個，她能體諒三公主，就怕小兒子心裏記着三姐姐的忽視。

便與他說：“你三姐姐現在要奮起直追了。方才是心不定，沒瞧見你。別放在心上。”

多爾衮自個兒邁着小短腿走到孟馨身邊了。

母子倆挨着坐。孟馨身邊放着的是她新近愛吃的點心飯食，味道清淡的一概吃不下去，反而是烤出來的肉塊能吃上幾塊，也神奇的沒有要吐的意思。

孟馨稀奇的吃了好幾塊。

多爾衮倒是來者不拒，什麽都可以吃一點兒。

極其有原則的小阿哥沒有計較三姐姐的無視，他指了指自己方才待的地方，言簡意赅：“偏。三姐姐沒看見尋常。”

孟馨自動理解。嗯，他說他方才坐的地方偏，又不出聲，所以三公主沒看見是正常的。

小阿哥惦記的是另外一件事：“額娘，我也想讀書。”

這孩子對知識的渴求程度，幾乎跟當年的阿濟格是相反的。這才三歲多，就不滿足認字塊了，反而想讀書。

孟馨想，真是命數天定啊。想當年阿濟格甚至聽不得有人念書，乾出了吃書的事兒。

現如今這位小阿哥，是要求身邊的人挨個輪番念書給他聽。還不滿足于聽，還要自己親自能看。

孟馨怕他這麽小沒長好壞了眼睛，哄着道：“再等兩年。等一年也成。現在是真不成。咱們多爾衮再長一年吧。”

小阿哥在心裏嘆氣。

額娘一直這麽說，只好不提了。

小阿哥決定自己想辦法吧。

成日裏擺弄這些字塊實在沒有意思，認字并沒有什麽難度，聽人念書也不過瘾，多爾衮想自己看。

天天都見額娘阿瑪抄書，而且額娘阿瑪有時候說話議論書中之事都十分的有意思，有些多爾衮根本聽不懂，多爾衮很想聽懂，更想參與額娘阿瑪的話題。

他還是得靠自己。

至于有些亂七八糟的話，說如今建州讀書風氣濃厚，就不怕女真人人都讀成個書呆子嗎。

這種話小阿哥在重重保護之中都能聽見。

不說旁人，小阿哥自己都能有話駁斥。

讀書分明是明理講禮之舉，怎麽會成了個呆子？

若是成了個呆子，那阿瑪額娘又是怎麽治國的呢？分明是讀了書，自己心裏明如清鏡，心地仁愛敦厚，才能講将來的作為。

說這話的人，都是愚蠹之人。

多爾衮知道額娘讓三姐姐去讨教的那個龔先生，龔正陸是書院的人。

既然三姐姐都能去讨教，那證明學問可行，額娘這裏行不通，他就去找龔正陸，讓龔正陸引他開始讀書好了。

這裏正吃飯，穆庫什和東哥來了。

其實這會兒并不是正經飯點，是孟馨吃的晚了些，多爾衮就全當一餐點心吃了。

穆庫什卻有點兒不好意思，覺得打擾了大妃用飯。

孟馨忙說無礙的，就這麽一點就吃完了，将她們留下來，也不讓走了，還說正好可以一道用一用。

孟馨笑道：“有孕到了這個時候，就是能吃一點是一點，今兒倒是好些了，想必後頭不會再吐了。安穩下來也好，若不成，今兒就是這位小祖宗自個兒高興打算放過他額娘了。”

“你們倒像是約好的，都知道今兒我安穩，就過來陪我說話。”

穆庫什和東哥就笑。

四公主跟着湊趣幾句，愈發引得孟馨開懷。

等寒暄過後，多爾衮才行禮說：“額娘，兒子先出去了。”

又告罪，說四姐姐，東哥格格少陪，他要出門去了。

這孩子年紀是小，行禮卻十分标準妥帖，看着跟小大人似的。

孟馨知道是多爾衮素日的習慣。這個時辰要出去鍛煉運動溜達。勞逸結合的習慣。

先前學了一兩個時辰，現在也該出去走動走動了。

孟馨就讓他去了。

轉眸一瞧，穆庫什一臉的羨慕：“十三弟真是比大人還要自律。這般用功，身子骨又強健，将來人中龍鳳，自可承大妃文脈之繼了。”

十三阿哥顯露性情時，建州上下都看明白了，這位小阿哥，那才真正是大妃的文脈之繼啊。

小小年紀就這樣，長大了還得了。

穆庫什想起自己的幾個孩子，連連嘆氣，大妃是曠世奇才，所生之子個個承天之運，鐘靈毓秀啊。

孟馨一笑：“這會兒來，可不是要奉承我和你十三弟的吧？你是要承差的人，我叫你領戶部承政，你這會兒不在新衙門看文書，到我這裏來正經奉承你十三弟了？”

穆庫什忙正色道：“大妃容禀，我是正經事來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