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朝會(萬字更) 汗王與大妃(2/2)
其中安費揚古是很早就跟随努爾哈赤起事的舊勳貴,他忠誠于努爾哈赤。
在文院設立之後,政務漸漸移交給了文院,十數年來,五人都不曾有過任何異議,哪怕八旗改制,徹底将政務脫離,旗主和固山額真都只專注于軍事,其餘的所有事情與後勤工作都交給內政務院打理,他們都不曾提過什麽反對意見。
八旗改制,不需要政務官,因此旗主之下便是都統。都統即固山額真。而後是甲喇章京,再之後便是牛錄章京。
規則嚴謹,等級分明,才有如今的十餘萬八旗将士。
安費揚古并非真正反對孟馨這個人,他的性格與其他四個人不同。唯大汗論。
其中扈爾漢因早年護衛過孟馨,與大妃最為相熟。
其餘四人都與孟馨沒有什麽更多的交集來往。
即便是有來往,也多是公事。
另三人的性格偏沉穩,在這樣的場合上,不會貿然說這樣的話。
但安費揚古性格耿直,他不能接受這樣的安排,不能接受大妃與汗王同坐,是以有此一言。
說到底,還是孟馨的普及讀書給他們開闊了眼界,若是換作從前,哪有能說出這樣一番言論的機會呢?
開智讀書當然是好事,這樣會讓人民和國家進步。但同時,也會讓說話的聲音變多,因為人們的思考更多了。
孟馨與努爾哈赤同立在臺階之上。
她不着痕跡的看了一眼內政務院那邊。
安費揚古忠心耿耿,也是為了大汗着想,話是不中聽,理由稍微有些不倫不類的。看似公正公允,實際上是在阻撓她的進步。
同上朝會,看樣子障礙不小啊。
這還沒開始,就不讓她坐了。
能來朝會的人就這麽些,但背後還有多少人不滿,一想可知。
可那些連她的面都見不到的人,不滿又能如何,既蹦噠不到她跟前來,孟馨根本不在意。
她甚至都不必出言駁斥,自有內政務院的人處置,否則她這個內政務院就白組建這麽多年了。
原該是由皇太極說話的,他也是最适合說話的,皇太極自己也這樣覺得,可還沒有等他開口,有人就搶先了。
穆庫什:“大妃娘娘是汗王的嫡妻,是獨一無二的尊位,安費揚古大人怎麽能把大妃娘娘比作汗王的丞相呢?你見過哪個丞相與汗王是夫妻的?”
“況在改元建制之前,汗王就曾親言,王與大妃同尊。見大妃如同見王。大人是把這話忘了嗎?”
“這大政殿的座次,是汗王親自設計的。也是汗王親言,朝會之上,令大妃娘娘坐在身側。大人是怕二王并聖,大妃娘娘奪權嗎?我與大人說句實話,我們大妃娘娘實無此心。連汗王都對大妃娘娘無比信任,大人卻如此挑撥離間,不知道安的什麽心。”
殿上的排班站位也着實有意思。
內政務院中,不止代善一個旗主領部院事。
還有濟爾哈朗與阿濟格都領部院事。濟爾哈朗領禮部、兵部。阿濟格領刑部、工部。
阿濟格那不消說,大妃的親兒子,自然是站在內政務院這一列中的。
濟爾哈朗也不必說,那可是呼大福晉的親兒子,都沒猶豫過,直接站在內政務院這邊。
要不是穆庫什搶了先,阿濟格同濟爾哈朗都是要說話的。
皇太極抿了抿嘴,他慢了一步。
但穆庫什所言,字字句句在理,還有那麽一些些的不客氣,很符合阿濟格心中所想。
阿濟格很滿意,又因為接收到堂哥的眼神信號,沒有跳出去添油加醋,否則十二阿哥非要出來嚷嚷一通不可。
居然不準他額娘坐在阿瑪身邊。簡直豈有此理。
穆庫什說話還是保有些禮節的,但是話不大客氣。
安費揚古只是說一說,可聽了四公主的話,偏又有些意氣之争,剛要繼續說話,卻聽臺階上有人說了一句:“好了。”
衆人轉頭,大妃娘娘已經徑自坐下了。
而一同坐下的大汗淡聲說:“議事吧。”
大妃娘娘清清淡淡的一句好了,未有任何訓斥之意,但高坐階上的神色氣勢,卻令安費揚古無法再将後頭的話說出來。
改元建制,即位稱汗,有內政務院操持,努爾哈赤身上的服制幾與皇帝無異,但其中自然添加了許多金人女真人的元素。
孟馨作為大妃,自然也有朝會服制,這一概都是內政務院定下來的。
大妃朝會服制和大汗顏色相同,皆為明黃色。兩人一同坐在一起,大妃娘娘身上多年從政的氣勢,安費揚古恍惚是第一次領略到。
而從文院時期跟過來的在大妃娘娘手底下做過事的人,早就熟知了這樣的大妃娘娘。
大妃娘娘根本就不會在意這些話。坐不坐的,又不是安費揚古說了算的。而大汗更是懶得理會。定好的事,絕無更改。
別人都不如何,只當沒有眼前這回事。
安費揚古自己覺得讪讪的。
其實汗王與大妃不理會他,只有四公主與他争論,到底還是在保護他的。若是認真計較,安費揚古必定要被治罪。
朝會第一日,就将有功勞的重臣因言治罪,這可不大好聽啊。
大妃娘娘和汗王默契的對這第一次網開一面。
莽古爾泰低聲跟安費揚古說:“你這話說的晚了。早年大妃娘娘設立文院時你就該說的。現在說,誰在乎你呢。”
大妃娘娘羽翼已成,威勢更重,才不會把底下這些人的話當回事。
莽古爾泰也是嘲諷安費揚古不自量力。
這自然是一段小小的插曲。即便這插曲暴露出了一些問題。但就跟浮萍飄在深湖之中一樣,并不會引起太大的波瀾和興趣。
朝會所議第一條,就是将來的政策方向問題。
大金國建立,再不是從前的建州衛,而是一統女真的國家。
那麽屹立在這裏,遲早會和周邊的部族國家發生聯系的。
這種聯系與紛争從前不少,以後只會因為大金國的利益立場變化而更多。
對蒙古各部,對鄰近朝鮮,都很好調整。
唯獨對明廷,持兩種态度。
一種,是願意繼續遮蓋,遮蓋所有的消息,讓明廷誤以為建州還是從前那個建州,直到他們自己發現大金國的存在,然後自然會有變化。這也是為了拖延動兵的時間。
另一種,是不必遮蓋,就大大方方的。明廷若有動兵,那就打,有什麽不能打的呢?遲早都是要動兵的。現如今大金國有火器支撐,并非不能與明廷碰一碰。就是這怎麽打,如何打,需要好好的研究一下。也不可能用所有兵力去碰這個龐然大物,那樣無異于自尋死路。
雙方争執不休,大政殿上一時吵嚷無比。
孟馨是作為內政務院總攬參議朝政的。加上她的身份,自然與努爾哈赤同坐。位次左側這也沒什麽,這還是她自己提出來的。
她從來一意維護努爾哈赤的利益,絕不會讓自己與他同坐尊位。
瞧着底下的人吵來吵去的,大妃娘娘覺得很有意思。
果然看書不比親見,朝堂上大臣們唇槍舌劍的吵架确實有趣。她甚至都能想到以後,等朝堂上的建制更全些,會是什麽樣更熱鬧的情形了。
都暢所欲言的吵夠了,衆人才驚覺大汗一直沒發話。
一時安靜下來,代善請示:“請大汗示下。”
努爾哈赤:“你們都說的很好,各有各的道理。孤從來都覺得,議事時你們能将心中所想說出來,極是很好。只大金國行事也不必偏左偏右,中正為要。”
即不必刻意遮蓋,更不必吵嚷的天下皆知。
大金國會與蒙古各部族有所往來,歸順者交好者善待,利益相對者兵戎相見,打贏了算。
與朝鮮亦是如此。否則将來與明廷相對,會兩面受敵。
但是現在,不宜與朝鮮動兵,仍舊是交好安撫為要。迫不得已再動兵就是。
如此總有文書來往,文書落款有所改變,大金國的存在瞞不住。
明廷遲早會知道,若要出兵剿滅,那不如大金國自己掌握主動權。
努爾哈赤面色威正:“你們擔心明廷重兵壓境,怕八旗一時難以應對。孤有所考慮。明廷邊地京中之事,孤消息靈通,自會知道。那邊不是鐵桶一塊,邊地軍事廢馳,多地守備空虛,想要集結大軍只能調兵。這期間時日充足,先取一大勝震懾明廷,叫他們失了軍心,是占得先機的意思。而後利用天時地利,自可有取勝之道。”
英明汗徐徐導引,将如何安排戰事,如何靈活機變,寥寥幾句與衆人說明。
也不必假設什麽,都是打仗的行家,一聽就能明白。大金國本土作戰,并非沒有取勝的可能。
明廷這個龐然大物,也并非不能幾口就咬疼了它。
孟馨沒有出言,靜靜聆聽。
軍事戰争上,努爾哈赤是個大行家,不需要她說什麽。
便是沒有她數年經營,他自己走出來的那條路也已經贏了。
只是那條路上的荊棘太多,戾氣太重,靠轉移矛盾而搶奪掠奪來的勝利,會給對方帶來不可磨滅的影響和陰影,将來恐怕數百年都不能消弭。
孟馨自知能力有限,但也盡力而為。能做多少做多少。至少現在沒有遼東大水大災,沒有災荒,就沒有逼上絕路的七大恨,不是因恨而起兵,而是承天之正。
堂堂正正的發展自己的勢力。
順應天命,從一統女真開始。不管是何種發展,新生的勢力,永遠可以替代舊的腐朽的勢力,從而根據自身進化發展,最終成為歷史的必然。
直到誕生一種全新的勢力分布方式。
她若是站在歷史發展的角度上,是能看清這一點的。
她現在是赫圖阿拉的女主人,是努爾哈赤的大妃,她心心念念的考慮的,仍然是讓這裏存活下去,向着既定的命運出發。
沒有七大恨,有的只是要活下去發展下去的信念。
此時行軍打仗,八旗調動全不一樣,內政務院治下的政體也全然不同,這幾乎是游牧耕種與關內那種百姓養政模式的混合體。
那麽此時需要協調需要調度的事情更是千頭萬緒,但孟馨向來有個好腦子,八旗作戰什麽都不必擔心,糧饷可以管夠。
有了佟養性的幫助,她與努爾哈赤的諜工幾乎遍布關內。而那些界碑形同虛設,很多東西都可以從關內運來。
努爾哈赤這個英明汗,還有新生的大金國,在遼東關內關外的名聲都還是不錯的。
從來都沒有少過漢人的投奔。他們的日子過不下去了,在建州三地,卻能有一口飯吃。
外頭都是這樣說的。
人口嘛,總是不嫌更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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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阿哥阿濟格年歲是不大,但在旗中歷練,又領了部院事,自己又長得人高馬大的武藝非凡,又是大妃娘娘的長子,沒有人敢惹他。
他本來從小性子就狂放,現在絲毫沒有收斂,更多了些邪肆,模樣又很像大汗。
那些熟悉大汗青年時候的心腹大臣們,有時候看見十二阿哥都會恍惚,仿佛看見了年少時的汗王。
甚少有人敢在十二阿哥面前造次。
大妃娘娘有自己的心腹,十二阿哥自然也有自己的小團體。
大妃娘娘與十二阿哥利益一致。那些忠誠于大妃娘娘為大妃娘娘做事的人,當然都會聚集在十二阿哥的身邊拱衛他。
畢竟十三阿哥還小,十四阿哥更小,在他們長大做事之前,十二阿哥這裏顯然會跟随更多的人。
朝會散了。
濟爾哈朗、九阿哥巴布泰、十一阿哥巴布海、四公主穆庫什都聚集在阿濟格的身邊。
大政殿上不能如何。
內政務院有明确規定,大政殿朝會所在,禮儀超正,要是犯了規矩,都是要懲處的。
阿濟格不犯這個傻。更不會在阿瑪額娘跟前如何。
等出了大政殿,走出了宮門,阿濟格就盯上安費揚古了。
他出言不遜,十二阿哥要教訓他。
濟爾哈朗九阿哥十一阿哥都認為不妥。
阿濟格眼睛一瞪:“六哥,我額娘可是你嬸母!還是你表姐!多親的關系!論兩重身份的話,你跟我額娘多親啊。你能容忍他這麽說我額娘嗎?”
“九哥?十一哥?往日裏,是誰說願意為大妃娘娘赴湯蹈火的?現在就攔着我了?”
九阿哥十一阿哥讪讪的:“十二弟,臣屬私下鬥毆,是觸犯律法的。我們不能讓你犯錯。”
阿濟格滿不在乎:“我對他,那是他單方面挨打。犯錯就犯錯,為了我額娘,我不在乎。”
穆庫什輕咳一聲:“你這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阿濟格簡直不可置信:“四姐姐,難道咱們不是一頭的嗎?”
穆庫什大嘆:“罷了罷了。橫豎我跟你一起受罰吧。我也忍不了這個。”
濟爾哈朗剛要說話,有人擋在了他們跟前。
人人不得不喊了一聲:“八哥。”
皇太極掃了眼這幾個人,看向阿濟格:“十二弟,你不得對安費揚古大人動武。”
阿濟格撇嘴,壓根不服管教:“憑什麽不行?八哥要來管我嗎?我主管刑部,安費揚古對大妃娘娘不敬,理當受罰。”
皇太極說:“安費揚古大人果真有罪,大汗與大妃不會輕縱。當殿就會治罪。那時送到你刑部,按律處罰就是。既沒有,則是大汗與大妃不計較。你們聚衆商議動用私刑,罪責難逃,丢了差事,如何交代?你們不能領部院事了,換了旁人,大妃心中做何觀想?”
“你們皆是大妃看重的人,親子親眷。難道為了一己私怨,要壞了自己的前程?”
“況安費揚古大人是建國功臣,勞苦功高,你們私下鬥毆,會傷了老臣的心,讓君臣失和,會失盡八旗之心。立身不正,辜負了大妃對你們的期望。你們會讓大妃失望的。”
阿濟格實在是為親額娘一時義憤。
其實不全是因為安費揚古殿上的那些話。
他在旗中,又掌部院事,看到的聽到的太多了,他常常在想,身為人子,不能為親額娘出頭,實在是太憋屈了。
忍耐許久,今日實在是忍耐不住。
難道他就不知,今日忍耐不住,來日清算,他會失去更多嗎?
阿濟格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八哥以為我不懂?這讀了書,人人都生出算計人心,挑撥離間的本事了。”
“八哥放心。我再想別的辦法就是了。”
皇太極默然。他只要勸住十二弟不在明面沖動就行了。
別的話沒有說的。
十二阿哥兀自陷入沉思。
幾個人一同回內政務院。皇太極并不與他們同行。
他走的快些。雖然去的地方是一樣的。
穆庫什在後頭瞧着,小聲說:“八哥這些年一向也得大妃娘娘看重。他也不是不通武事,領了部院事,也不做旗主。是不是為了這個,就不和我們親近了?”
總覺得大汗與大妃娘娘有在刻意壓制八哥。
穆庫什低聲說:“你們有沒有覺得八哥城府很深啊。我常常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麽。與阿哥公主們,他也并不交往多深的。他這個人,最想要什麽呢?他心之所向,我都看不出來。”
幾個人都跟着搖頭,皆是看不出來。
此時,兀自沉思的十二阿哥低低嗤笑一聲:“四姐姐看不出來,那是還沒到時候。”
“等真正想争取的東西到了跟前,你看他動不動心。”
穆庫什好奇了:“你知道?那是什麽?”
阿濟格目光微微鸷沉下來,并不回答四公主的話。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