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開端（萬字更） 至少再撐二（2/2）

被呈送到郭光複跟前時，把這位病入膏肓藥石罔效的巡撫大人狠狠氣了一回。

本來就沒多少日子，只是茍延殘喘在拖延日子。後來又得知，自己送去努爾哈赤身邊的佟養性壓根不是他的諜工，反而從一開始就盡心盡力為努爾哈赤辦事，更是将郭光複狠狠氣了一回。

結果自然還是不成。郭光複憂心遼東局勢，在寫完一篇給兵部建言千字疏後，力竭身亡。

郭光複的遺疏被送往京中。

臺閣震動。

不多久，朝中即有動作。

萬歷四十六年，天命三年。

明廷以兵部左侍郎汪可受為薊遼總督。以杜松為新設山海關總兵。都察院佥都禦史李維翰為遼東巡撫。李維功為遼東總兵官。楊鎬為遼東經略。

命集結整兵，準備攻酋。

這已是全然不同的□□勢。但這種局勢也全在孟馨與努爾哈赤的意料之中。

在內政務院那張巨大的輿圖上，還有在八旗與汗王議事的旗亭之上，還有那些大大小小的輿圖和沙盤之上，對策已經被推演了無數遍，早就爛熟于心了。

此時，八旗只需聽從汗王的決策，在明廷集結整兵到邊地之前，奇襲撫順關城，拿下對明戰役的第一個勝利點。

所謂奇襲，就是要利用八旗騎兵的快速機動和悍勇，極快的在大型對戰之前先取得一次勝利，打破明廷龐然大物的神話，給明廷臺閣以重擊，更增強八旗的銳氣。

選擇撫順關，也因此處關隘很好開，不必強攻。畢竟還有個撫順馬市在這裏嘛。

臺閣對大金國宣戰，但還有個葉赫在遼東軍府的管轄之下。不可能完全的将撫順馬市關停。

不只是女真部族，還有蒙古各部的馬市交易，都要在此處進行。根本不可能完全杜絕馬市的存在，這就給了大金國人員混進去的可能。

裝作商隊混進去裏應外合，對如今的大金國來說，易如反掌。畢竟有個佟養性在，還有個早已歸順了大金國的葉赫格格在。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還包括撫順城中的諜工們。

多方聯動，遼東軍府防不勝防。

而撫順千戶所所在兵員，不足七百。縱然會有馳援，也很難在短時間內趕過來。畢竟現在遼東軍府，包括內地一應戶所都在調兵，要往防線上壓，其他的事務都是延後的。這就是奇襲撫順關城最好的時間風口。

“額娘親寫了一份文書。內政務院謄抄數份，發往大金國各處地方。”

“這份文書也會被送到遼東軍府去。京中兵部，臺閣之上都會看到這份文書。如果他們願意看到的話。還有那深宮中不願意出來的萬歷帝，如果他願意看的話，也能看到。”

孟馨看着端正坐在自己跟前的多爾衮，緩緩道，“這份文書是額娘親自寫的，寫明了大金國動兵的緣由。出師有名。為的是什麽呢？明廷一再阻礙大金國一統女真，現在仍然留有數千兵丁在葉赫，我大金國是一定會收服葉赫一統女真的。等他們看到的時候，此戰已經完成。額娘算好了文書遞送的時辰。”

“這文書上的字你都認識。好好看看吧。”

長到如今，多爾衮已經六歲。

龔正陸學問精進許多，在孟馨看來，那絕然是比當初頭回見的時候好上太多了，但面對如斯好學的十三阿哥，這位龔先生還是有些不夠看的。

教多爾衮讀書大約也有一二年了，竟不止一次來孟馨跟前表示，說十三阿哥天賦異禀，他頗有些應付不來的意思。

孟馨來旁聽過幾回，多爾衮确實在進學方面很有天賦，龔正陸一個人大概确實是很難教授他的。

天之驕子從小向學，也非是一個人能真正教通的。況且龔正陸身上并無功名，他本身的資質就擺在那裏，即使後來沒有放棄學習，也并不是一個正統的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

多爾衮的身邊，還需要來自中原關內的讀書人教授。

孟馨依舊堅持，在教育和成長方向上，學習讀書是固然重要的，但也需要多聽多看多思考。

在多爾衮表現出遠超同齡兒童的遠見與聰慧多思時，孟馨基本上就把多爾衮帶在身邊，似今日這樣的大金國大事件，定要多爾衮親歷親看。

可以明确的說，她就是把多爾衮當作嗣君在培養。

作為大金國未來的嗣君，多爾衮必須要有卓越的軍事能力，會用兵會打仗，這是必然的，但同時，也需要高瞻遠矚的遠見卓識和領導能力。

這也是需要後天一定的大量的練習與培養的。

多爾衮認真看過。

先前阿瑪在旗亭議事的時候，也讓他旁聽過。

多爾衮知道，奇襲撫順，只為取勝，為給正在集結的遼東軍府造成重大的打擊和心理壓力。

為求速勝，破城不會襲擾百姓，但為占領官府，搶奪往來文書書冊，可從中知曉赫圖阿拉西邊撫順一帶的具體情形。軍中若有抵抗，格殺勿論。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碾壓，就是為了明晃晃的彰顯大金國的武力。但軍中物資，是一定會掠奪回來的。

等到明總兵官來援，進軍的大金國早已在各方掩護之下退出去，不會讓明廷抓住的。

這份文書，以多爾衮現在的進學水平，自當是能看懂的。孟馨所寫也十分的直白簡練。

阿瑪額娘之籌謀規劃，那自不必說。

十三阿哥是天生聰慧，但也不是生來就是個合格的嗣君，他當然也需要學習，需要歷練，而最好的學習，當然就來自于親阿瑪額娘的教授。

如此言傳身教，多爾衮能迅速領會許多不身處那個位置都領會不到的權衡與玄妙。

即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便是因為無以至那個地位，就無法領悟那樣的眼界與大局。就更無從謀政了。

“近些時日，大哥同我說，會好好的保護我。”

私下說話，多爾衮都是喊阿濟格為大哥，兄長的。若是有其他的阿哥們在場，那就是十二哥。

但是他們三人是孟馨所生，自是比別人更親的親兄弟。

多铎如今也快三歲了，也将這個習慣學了去，成天見了阿濟格多爾衮就是大哥二哥，有旁的阿哥們在身邊，才會說十二哥十三哥。

多爾衮說，“我同大哥講，他也應該好好保護小十四。大哥說，那是不一樣的。小十四也要保護，但和保護我不一樣。大哥說，他要變得更厲害，才可以為了撐腰，更好的保護我。說我肯定不會辜負阿瑪額娘的期望。”

生了前頭這麽兩個文武雙全又異常聰慧個性迥異的兒子，小兒子顯然就不知道該如何出衆了。

但偏生多铎是另辟蹊徑，他實在生得太好。一張臉簡直無可挑剔，從而就能讓人忽視許多。

他也沒有阿濟格的天生神力，也沒有多爾衮這等邏輯能力和超強秩序感，他就是個頑皮的聰敏的愛搗蛋的調皮小男孩兒。

不愛玩木劍也不愛讀書，喜歡上樹抓鳥，還喜歡追着多爾衮讓他帶着出去玩，偏生不黏着阿濟格，要去黏着多爾衮。

這三兄弟的相處，也是着實有趣。

多爾衮的目光總是沉靜的像遼東關外的冰湖：“額娘，我們什麽都知道。阿瑪還有許多的兒子，從沒有哪一個像我這樣如此培養的。在大哥和我，還有小十四之中，阿瑪與額娘選定我了嗎？”

孟馨微微一笑，摸摸兒子的小腦袋：“在你大哥還沒有出生的時候。額娘就選定了。”

多爾衮眨眨眼，這就不是很懂了。

孟馨笑道：“你只管知道。這就是天命所歸。你大哥生下來天生神力，額娘身上已有谶言，會延續文脈之力，額娘承諾，只能是你。現在看來，就是你嘛。”

“多爾衮，會覺得有壓力嗎？”

多爾衮輕輕搖頭：“沒有壓力。兒子知道該如何去做。兒子可以。”

孟馨就笑，心中尤為感慨：“你可真是像我啊。”

前生苦讀，大約在平常人眼中，她的人生按部就班，甚至枯燥無味，絲毫沒有什麽波瀾起伏與豐富多彩可言。

後來做了阿巴亥，她就一心一意想要換個活法。

哪怕是在這樣的時代，她也知道自己一定會活得很好。

就算是前生的生活，不管別人評價如何，她也覺得很好，因為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多爾衮的目光很亮：“兒子是額娘親生，當然最像額娘。”

只是——

小十四年紀還小，他不像大哥雖然年紀并沒有那麽大，但已然歷練多年，早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小十四就是個混小孩兒，還什麽都不懂，天天惦記着吃惦記着玩。

本來有兩個哥哥護着，小十四像這樣一輩子都是可以的。

但小十四現在性子未定，要是長大了，他也想要這個嗣君之位怎麽辦？

多爾衮早慧，自然會想到這個問題。孟馨很明白。

也就是親兄弟才有這樣的想法。要是別的阿哥，誰會這麽在意呢？

孟馨想了想，說：“就目下瞧着，我是最屬意你的。多铎眼下是不成。以後要是想成，也不是憑他有那個心思就可以的。他必須學習和歷練，使得他的能力能夠超越你，或許可成。這也實在不能預設。額娘說到此處，你該心裏明白。”

“至于你們兄弟感情，恐怕年深月久的，你們自己經營的會比額娘培養的更好。難道額娘這麽聰慧的兩個大兒子，還不能處理這個問題麽？額娘可不這樣想。”

此事也确是個問題。但實在也不必深究，可以作為一個問題存在，慢慢随着時間的前進而釋出。

究竟如何，也要看兒子們之間的關系，更要看他們自己如何維系如何經營。

孟馨即便是親生母親，也不願乾預過多，恐有不好的效果。

但她也絕不會放任兄弟反目的可能。

多爾衮若有所思，孟馨也不多言。任他自己先思索。

－

奇襲撫順的結果并不需要擔心。

有努爾哈赤在，戰術策略都是一定會成功的。

孟馨如今的想法，也和早三四年沒有建元改制時候不一樣了。

那會兒和李永芳範文程等談判時還在想，若能吸納明廷人才，将李永芳範文程等人用作女真人才，将是極好的事情。

畢竟李永芳範文程等人确實是女真壯大過程中所需要的人才。

但現在，覺得有也可，沒有這些人，總還會有旁人的，亦可。緊迫性和急迫性都沒有那麽高。

但既定下奇襲撫順，尤其撫順千戶所由李永芳統領，範文程也在撫順所任職，孟馨就想着，将這些人帶回來也不錯。

但她不曾言語，沒有乾涉努爾哈赤的戰略安排。

不過，該得的人才，終歸是要得的。

英明汗的人還在外頭沒有回來，就已經将李永芳範文程兩個生俘送回來了，言明請大妃安排。

孟馨從阿敦處就聽說了李永芳是降的。

他家眷都在山東，兩年前身邊妻兒往山東探親，結果當地大旱，又有江南大水流寇沖擊，許多乞民不是餓死了就是感染疫病病死了。

他家人都因故去世，竟沒有人逃出生天來。事情送到臺閣，明廷竟無人過問，赈災籌糧都是敷衍了事。

李永芳心中憂憤，又聽見明廷幾乎換了遼東經撫道臺，大金國的隊伍一來，他乾脆降了。

這是被明廷官府傷透了心，一時天災人禍，心灰意冷，乾脆到大金國來要個出路。

範文程沒這麽複雜，純粹是劫回來的。

與之一道帶回來的，還有七八個生員。

這還是孟馨執掌文院內政務院以來，很少有的掠人事件。她從來盡力避免，底下的人也都被管束的很好。

但這一次，沒得說。比之從前，遼東軍府也劫掠殺了不少女真人。

努爾哈赤手書一封，龍飛鳳舞的幾個字。

——送得用明人生員與大妃。為大妃分憂。

孟馨将信收了，人也笑納了。

對于李永芳範文程如何安排，孟馨心裏多少有規劃。

先見了這位明廷降将李永芳。

當年看起來十分精神的悍将，此時兩鬓風霜，經歷了失去親人的痛苦，看起來十分的憔悴，但眼中的堅定比之往昔更甚，似乎還燃燒着往昔所沒有的火焰。

大約是靠着這個，李永芳才沒有自戕，而要願意活下來的。

他大約是想複仇的。

此時再見，兩人身份更是不同，李永芳規規矩矩行了大禮，拜見大金國的大妃娘娘。

這也是他的主子。

見到大金國英明汗奇襲撫順的隊伍，李永芳就知道，哪怕他同身邊七百兄弟一起拼死戰死了，也無法挽回局面。

死了也是白死。

而李永芳清清楚楚的知道，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不管怎麽樣，都想要活下去，更不想見到枉死的人。

他大概是想不了那麽許多的。他連自己都顧不上，怎麽顧得上別人？唯一所想，是不願意再為那樣的朝廷愚忠效死。

獻出撫順。卻沒想到大金國不取，反而是将抵抗者斬殺殆盡，順從者一絲未動。

李永芳看見總兵官來援，竟迫于大金國八旗威勢不敢靠近的時候，他就知道了，在這場戰争中，恐怕遼東軍府，甚至明廷兵丁，永不及八旗将士勇猛。

他們太害怕了。

“李永芳。”

李永芳忙肅正：“降将在。”

孟馨微微一笑：“以後不必将降将二字挂在嘴上。你已是我大金國子民。你是識時務，是俊傑。如此明廷，又有何好效忠的？若人人如你這般，大金國會更好。”

李永芳很茫然，是這樣嗎？

孟馨問他：“本宮且問你。你往後是想随意混日子，還是想傾盡才能為本宮做事？又或者，你是只想報仇，将當初經手山東事務的人都殺了，以解心頭之恨？”

李永芳想了想，頹然道：“臣……不知。”

孟馨心裏暗暗點頭，心理創傷還很大啊。一時半會兒不能恢複，倒也無妨。

“你可以慢慢想。”

孟馨，“本宮不必你現在就答複。本宮麾下有監察營所在。倒是有個差事很合适你。你可以先去做這件事。等你做完了這件事，想必就會知道答案了。”

孟馨本來想，這是一員虎将，放在阿濟格的鑲黃旗，成為阿濟格的親衛一定很妥當。但沒有緩解心理創傷之前，恐怕還不能這樣做。

努爾哈赤應當也是發現了這一點，才沒有立刻安排李永芳的。

交代完，也是摸清了李永芳的狀态，孟馨就讓他先去休息了。

他如今隸屬監察營，身邊跟來的同伴都一應有監察營所管，其餘的人都是沾不上手的。

且監察營所在，大金國內部還無人敢探聽。這真是孟馨想要的。這個時候的李永芳，恐怕還不能應付大金國上下的各色人等與暗潮洶湧。

孟馨再安排：“去請十三阿哥來。”

她要讓多爾衮與她一同見範文程。

此來有七八個生員，也不必都見，只見範文程一個就行。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