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菊(2/2)
霍抉和二皇子相繼到來,像兩劑強心藥,注進宋昭的筋骨裏。
他此刻臉上泛着紅潤,說起話來腰板也直了起來,來回的張羅。
外頭水廊上,那些文人墨客圍着宋平,你一句我一句,将宋平寫下的那首詠菊的詩,誇得天上少有,人間絕無,宋平負着手,下巴微微仰着,聽得受用,身上的得意勁,從眼角眉梢漫出來,藏也藏不住。
賞菊宴過半,人也熱絡起來。水榭裏的人便三三兩兩,散到了園子裏。說是賞菊宴,真正看菊花的人不多,無非是各家夫人之間相看,亦或是展現自己姑娘公子的才情,博個好名聲。
怕只有姚知韞心裏惦着的,是轉角處那盆墨菊。方才遠遠一瞥,那顏色沉得有些心事似的,撓得她心癢。
她朝芙蓉遞了個眼色,主仆二人便悄沒聲地離了席,徑直奔着那盆墨菊而去。
此刻的“澹圃”,才算真正活泛起來。暮色是攤得越來越勻了,像有人在天邊研了一硯上好的赭石,又兌了水,一層層洇過來。光變得溫暾,落在花上、葉上、人的衣角上,都鍍着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只是她并未在來時的轉角處看見那盆墨菊,略顯失望的轉身,卻恰好碰上了馮嘉。
“韞妹妹,多日不見,愈發明豔了。”馮嘉端着一副姐姐的姿态,上前親熱地攙扶住姚知韞的手臂。
“馮小姐,”姚知韞淡淡地打了招呼,用了些力氣從馮嘉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退了一步,稍稍拉開距離。
馮嘉并不覺,卻是又上前了一步,“韞妹妹手上的镯子真好看——。”說着,目光卻是盯在了姚知韞的手腕,那目光閃爍的貪婪與蘇姨母如出一轍。
姚知韞冷冷一笑,方才馮嘉那麽輕易地便将孫氏的尴尬化為無形,她以為是轉了性,如今看來,并沒什麽變化。
她不說話,就靜靜地看着馮嘉,看她還能說些什麽?
“韞妹妹,我——我只是看着你和镯子少見,便想看看,”說着拿着帕子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淚,語氣委委屈屈。
“姚小姐怎的這麽小家子氣,不過是一個镯子,便是送了又如何?”說話的是宋玉,身後還跟着幾個不認識的小姐。
宋玉早就看姚知韞不順眼了,抓到個機會便想給她些難看,憑什麽她才是英國公府的小姐,姚知韞一來便搶走了她所有的風頭,就連孫氏也高看她一眼,她每日裏都給孫氏請安,也不見她送一個好看的玉镯給她。
姚知韞心下有些不耐煩,但也知道這樣的場合若不說些什麽,往後這些小姐們還不知道要如何編排她,裝弱誰不會?更何況她本就生了一副柔弱之姿。
她微微垂眸,輕輕蹙眉,怯怯的往後退了半步,手撫上了腕間的镯子,“表姐,這镯子是家母遺物,我日夜戴在手上,以慰思念,”她刻意把聲音放輕,卻足以讓逐漸聚攏過來的各家小姐們聽得清楚。
“若嘉表姐想要,我便将今日國公夫人賞賜送給你。”說完,她還為難的輕咬下唇,低低的喚了一聲,“芙蓉——”
芙蓉上前将袖中那只玉镯拿出,放在姚知韞手上。
姚知韞接過雙手奉到馮嘉面前,她的這個位置是個轉角,後面通往的是男榭,那些小姐來的方向恰好在馮嘉和宋玉的身後,馮嘉自然是看不見的。
馮嘉便也不客氣的拿了,宋玉嘴角撇了撇,看向馮嘉的目光便多了鄙視之色。
身後有位身着鵝黃色衫子配碧青色百褶裙的女子,緩緩開口,聲如黃莺,下巴高高揚着,“也不知道姑母都請了些什麽人來,個個小家子氣,不過是個镯子,也值得你們搶來搶去的。”
馮嘉聽到聲音轉過身,本想反駁的話登時收了回來,這是昌平伯府的嫡小姐孫穎,也是國公府夫人孫氏的親侄女,更是四皇子妃的妹妹。
“孫姑娘。”馮嘉喃喃地行了禮,拿在手上的镯子,戴也不是,還也不是,鬧了個大紅臉。
只是那孫穎并未看她,揚着下巴繞過她,便被跟來的那些小姐們簇擁着,徑直往前走去,也沒看誰一眼。
姚知韞心下感嘆,果然,這小姐之間的争鬥,也不是她能參與的,心思不知道打了多少個彎,想着這些,便垂了頭,在那位孫小姐經過的時候微微側了身。
姚知韞看人離開,也并不想與馮嘉、宋玉過多的糾纏,便示意芙蓉離開,被人這麽一攪和,她也沒了看花的興致。
也就順着水廊悠閑地散着步,看到喜歡的便駐足欣賞,主仆二人走走停停,倒也不覺得無聊。
走着走着,姚知韞卻在一道月洞門旁的青石上,尋到了那盆墨菊,也不知道誰竟然将它搬來這裏。
它被單獨安置在一方皺透的瘦石上,她便緊走了兩步,立在那盆墨菊旁,近看,那花瓣并非純黑,是極深極濃的绀紫,邊緣泛着一絲幽微的暗藍。
她微微傾身,幾乎屏住呼吸,任由那冷冽的略帶藥香的香氣絲絲縷縷萦繞鼻尖。
“玄霜冷漬丹砂色,曾借朝陽變赤螭”,姚知韞不自覺念着,頭也沒回,“芙蓉,好看嗎?”
未等到芙蓉的回答,卻聽到一道清潤的聲音自身側響起,“好詩,姑娘如此喜愛墨菊,不如本王向國公讨來贈與姑娘,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