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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的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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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的錯

霍抉閉上眼,黑暗裏浮起舊日的影子。

他知道的,她從來不哭。

姚兄戰死嘉蘭,屍骨無存,只尋回半幅殘甲,蘇家嫂子經不住這悲怆,不出十日便跟着去了。靈堂前白幡飄搖,七歲的她一身缟素,腰背挺得筆直,一滴淚都沒有掉。

他和她說,“哭吧!”

她卻昂着頭,唇角甚至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哭,最無用。”

後來七年,每隔十天便能傳回她的消息,他知道她一直樂觀的活着,知道她讀了許多書,臨摹了許多畫。最喜歡躺在大槐樹下曬太陽。

她像一株長在石縫裏的蘭,風霜雨雪都經過,卻始終昂着細細的莖,不曾折腰,也不曾垂淚。

霍抉低下頭,懷裏的姚知韞不知何時已徹底松了眉頭,呼吸輕緩地拂在他頸間。睡着的她,終于卸下了那層淡然的殼子,露出底下柔軟的、會害怕、會依戀的內裏。

他低頭,借着熹微的晨光看她。她睡着的模樣少了平日那份淡然的疏離,眉眼柔軟下來,睫毛上還沾着一點未乾的濕意,像清晨草葉上的露水。

他就這樣看了很久,看晨光一點點染白窗紙,看她睫毛在微光裏投下淺淺的影子。

他就那麽看了很久很久,終究沒舍得抽身離開。

就這樣抱着吧。他近乎放肆地想,

此刻她在懷裏,真真切切的,有溫度,有呼吸,不是那具冰冷骸骨。

這鮮活的分量,足以填滿前世所有空曠的遺憾與遲來的守望。

不知睡了多久。

姚知韞在一片徹底的空曠和寂靜中醒來,鼻尖萦繞着的血腥味,像打翻了陳年的鐵鏽匣子,攪合在混了錦被被曬後蓬蓬的太陽味兒裏,陽光斜斜地切進來,落在地板上,亮汪汪的一灘,看得人眼暈。

她睫毛顫了顫,像是沾了露水的蝶翅,緩緩地睜開,她撐着身子坐起來,宿醉般的額角漫開,骨頭縫裏都透着乏。

“小桃,”她揉着額角,聲音還有些黏,“什麽時辰了?”

外頭噔噔噔的腳步聲,輕快裏透着慌。小桃掀了簾子進來,眼睛腫得像桃兒,卻硬擠出個笑模樣:“姑娘可算醒了!真真要吓死我了!”話沒說完,淚珠子又滾下來,她胡亂抹了一把,“往後您去哪兒,可都得帶着我!再不興一個人了!”

姚知韞伸出手,指尖微涼,拭去她臉上的淚,“傻丫頭,我這不是好好的麽?”

小桃擰了帕子,一下一下,格外仔細地替她擦着。姚知韞望着銅盆裏晃晃悠悠的水影子,有些出神。

“他呢?”話問出口,聲音乾乾的,平平的,像秋天曬透了的豆莢。

小桃的手頓了頓,嘴角往下撇了撇,口氣硬邦邦的:“天沒亮就走了。”她心裏頭惱得很——這人一來,姑娘就沒安生過。昨夜那陣仗,刀光血影的,不都是因着他?

走了?

姚知韞心裏頭空了一下,又像是實實地落定了。她記得昨夜混沌裏那股子乾淨的皂角氣,記得有人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記得耳根子底下低低的、像哄孩子似的聲音。

她坐在鏡臺前,黃澄澄的銅鏡裏映出張臉,蒼白蒼白的,沒什麽血色。脖子上仿佛還貼着那支弩箭帶起的涼風,嗖的一下,能鑽進骨頭裏去。

可一晃神,又是昨夜那片不容分說的暖,沉沉的,裹着她,逃不開似的。

鏡子裏的人眉眼漸漸淡了,像用淡墨勾的,連那點子殘餘的驚惶也斂了進去,只剩下潭水似的靜,結了薄薄一層冰。

為什麽?

誰要殺她?或者說,她死了,誰最能得着好?

為錢?姚家的金山銀海是招眼,可那些高門大戶心裏頭門兒清,只有她活着,嫁過去,那些錢才能名正言順地流進他們府庫裏。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為仇?爹娘走了這些年,若有仇怨,早該了了。若是朝堂上頭的風刮下來的,更犯不着繞這麽大彎子,對付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

那麽——

鏡中的女子微微垂下眼,嘴角牽起一點極淡的弧度,像自嘲,又像認了命。

她心裏其實明鏡似的。若她真沒了,那半個蘇家的産業,怕是要順着根兒,悄沒聲兒地流回蘇家去。外祖父當年疼母親,硬生生分出去一半家底,可産業賬本可都沒分清爽。她活着,是姚家的姑娘;她死了,便只是蘇家流出去的一筆舊賬,合該收回去的。

日光移了一寸,正正照在妝匣的一角,那上頭嵌的螺钿閃着幽微的光,冷冷的。

姚知韞斂去情緒,瞬間又恢複了那個淡然的人,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既然不能混吃等死,那就魚死網破。

“姑娘,”小桃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怕驚着什麽,“芙蓉姑娘……還在外頭跪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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