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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的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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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姚知韞正對鏡理着鬓角,聞言轉過頭來,眉間微微蹙起,“她怎麽了?”

小桃抿了抿嘴,目光往門外瞟了瞟,“昨兒夜裏就跪下了,一直到現在。雖說入了秋,可夜裏的寒氣已經漸深……”

姚知韞沉默了片刻。銅鏡裏映出她半張側臉,沉靜得像一泓水。

“讓她進來吧。”她說。

門簾輕輕一動,芙蓉走了進來。臉色有些白,嘴唇抿得緊緊的。到了跟前,一言不發,直挺挺地又跪下了。

“姑娘,”她額頭抵着冰涼的地磚,聲音卻清晰得很,“是芙蓉沒護好姑娘,請姑娘責罰。”

屋裏靜了一靜,窗外的日頭又移了幾分,暖光落在芙蓉的背上,襯得那身衣裳格外單薄。

姚知韞看着地上的人影,好一會兒,才淡淡開口:“這事怪不得你。況且——你是霍将軍的人,我怎麽好罰你?”

芙蓉擡起頭,額上沾着一點灰。她眼裏沒什麽多餘的情緒,從懷中掏出賣身契,誠誠懇懇地遞上:“将軍吩咐了,往後姑娘就是芙蓉唯一的主子。是打是罰,是留是遣,全憑姑娘做主。”

她望着芙蓉低垂的後頸,那兒有一縷碎發被汗水濡濕了,貼着皮膚。秋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帶着院子裏殘留的、若有若無的苦香。

半晌,她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起來吧。”她說,聲音裏那點疏淡的冰碴子,慢慢化開了,“不是你的錯。”

芙蓉身子頓了頓,才慢慢站起身。膝蓋大概僵了,動作有些遲滞,但她站得筆直,像一株經了霜的竹子。

姚知韞沒再看她,只轉過頭,對着鏡子,慢慢地将最後一支珠花簪好。銅鏡裏的人,眉眼依舊淡淡的,只是眼底深處,有什麽東西慢慢的變了。

喝了一碗小桃熬的稠稠的、加了蓮子百合的粳米粥,姚知韞覺得身上總算有了些暖和氣力。她擱下青瓷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帶着小桃與芙蓉去了芍藥園的書房。

小桃有些訝異——姑娘向來不愛理會這些瑣碎庶務的。但她沒多問,只利落地取了鑰匙,跟着姚知韞就走。

芍藥園是爹娘居住的園子,他們去世後,除了風叔派人定期打理外,她從未踏足過,那兩扇月洞門,平日裏總是虛掩着,像阖上了的一段舊光陰。

晌午的日頭,不熱烈,照得人軟軟的,她走得很慢,一路沉默着。

她停在月洞門前,腳步頓了頓,終究還是伸手推開了。

小時候,她是和爹娘一起住在這裏的,母親喜歡芍藥,就在這院子裏種了很多芍藥,如今正值深秋,那些芍藥花早已開敗,只剩下一叢叢深綠淺褐的葉子,疏疏朗朗的立着,葉邊早已打了卷,泛着乾枯的黃。

風叔是盡心的人,小徑打掃得乾乾淨淨,連石縫裏也不見一根雜草,那株桂花還零零星星開着,淡淡的香氣混在微涼的空氣裏,若有若無。

恍然間,仿佛能看見父親坐在那兒,長槍飒爽,母親坐在樹下,手裏撫琴,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光斑在石桌上晃晃悠悠,她就倚在母親身邊,聽琴聲悠揚,看刀光劍影。

她站了很久。

秋風穿過,吹動她的裙角,一片焦黃的芍藥葉子打着旋兒落下來,恰恰落在石桌中央。

她終于轉過身,走向了左廂房。

門推開,一股子陳年的、混雜着樟木、紙張和淡淡塵灰的氣味便撲面而來。午後的光線從高窗斜射進來,能看見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裏緩緩浮動。

裏頭很暗,小桃點亮了帶去的羊角風燈。昏黃的光暈散開,照亮了一排排頂天立地的紫檀木架子。架上整整齊齊碼着箱籠,有的蒙了青布,有的就直接露着裏頭泛黃的書冊賬本。

姚知韞站在門口,靜靜看了好一會兒。母親生前愛潔,連庫房也收拾得這般齊整,仿佛主人只是昨日才離開。

她伸手取出一冊。封皮上用秀逸的簪花小楷寫着“同光十五年年·蘇記綢緞莊總賬”。翻開內頁,紙張已經泛黃發脆,墨色卻依舊清晰。一筆一筆,進出收支,日期名目,記得清清楚楚。字是母親的筆跡,娟秀裏頭透着筋骨,一行行,一頁頁,仿佛能看見她當年坐在窗下,就着晨光或燈影,執筆凝神的樣子。

姚知韞一冊一冊地翻看。有田莊的地租細目,有鋪面的紅利分成,有銀樓的流水,甚至還有幾筆海外香料生意的往來記錄。數目都不小,條目卻極清爽,何處進,何處出,盈餘幾何,虧空幾分。

從前,她是從來不細看這些的。

她從來随遇而安,只覺得每年有銀子進來,數目多少,總歸短不了她的吃穿用度,多些少些,又能如何?

可如今不一樣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她心裏頭清清楚楚地浮起後半句,像磨亮了的刀刃,沉甸甸,冷冰冰

她撫過那些已經變脆的紙頁,指尖能感到細微的、沙沙的紋理。

接下來幾日,姚知韞便像把自己種在了書房裏。

而,霍抉也從那以後,再沒出現在姚府,想來是有其他公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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