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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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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枝,郁馮氏笑了笑,不是買不起更多,是他那會兒剛從山上下來,随手折的。後來,雖然乾了,但是我收藏至今。她說完,拍了拍郁蓁的手,今日你把庚帖換出去了,娘便放心了。往後的路,你自己走,也要自己擔。她說完,轉身走了。

郁蓁看着母親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錦囊——她忽然想起,母親今天在林府看林夫人的眼神,不是看親家,是看一個即将把女兒交出去的人。那點無處安放的情緒還沒成形,便散了。

沒人注意到,郁茁的馬車窗簾微微掀起一角。她死死盯着那對璧人,眼中翻湧着妒火,連唇瓣都被咬出血來。如興寧侯府這般有底氣的家族,她也想嫁,只是怕是沒有大姐這麽容易。一家有女百家求——可她的出路在哪裏?她放下簾子,指甲陷進掌心。

金陵榮國府裏,賈敏也收到了消息。

她坐在繡架前,手裏捏着那封密信——派去姑蘇的婆子将定親宴的細節寫滿了三頁紙。紅描金庚帖匣、龍井茶受茶禮、赤金戒指一對、羊脂玉璧聘禮——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擺了三十六桌席面,連澄心堂紙也拿出來充體面。每多讀一行,她指尖便收緊一分。

總督府的排場,她忽然冷笑一聲,對身邊丫鬟道,倒做得足。

她把信紙擱下,拿起針,低頭繡了幾針,可那鳳凰于飛的尾羽怎麽看都不對。她拆了,重新穿線——指尖一痛,金針刺破了皮,血珠滲出來,在絹面上洇開一點紅。

她盯着那點紅,沒有擦。丫鬟湊過來,小聲問要不要尋藥粉。賈敏把針插回針插上,聲音仍輕,卻字字帶刺:她父親不過是個總督,外祖家更是寒酸。繡活做得再精致,也不過是閨閣裏哄人的把戲——浮于表面罷了。她憑什麽排在我前頭?

丫鬟不敢應聲。賈敏又道:去把信收起來,別讓人看見。

賈母在榮禧堂裏也聽說了。賈敏掀簾進來,手裏還捏着那方染了指尖血的絹,額上還有汗。賈母看她一眼,沒有先問傷。賈敏已先開口,語氣裏帶着壓不住的不平:母親也聽見了?林家定的是郁家大姑娘。聽着是兩廣總督府,外祖家卻平常得很。論門第,論教養,哪裏就值得林如海這般鄭重?

賈母心中贊同,但是面上沒有接這話。賈敏咬了咬唇,後半句硬咽了回去,只剩一句:女兒失态了。可那不服氣的意思,跪在地上的賴大家的都聽得見。

賈母沒有摔茶盞,只是沉默了很久。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将林家已經跟兩廣總督府上定親的事情,去告訴老爺。

榮慶堂裏沒有回應。東書房的窗紙上,賈代善的燈影晃了一下,然後重新定住。他沒有起身,也沒有讓人回話。內宅裏的事,他聽見了;前朝裏的棋,他也還要下。兩條線纏在一處,他暫時都不動。

然而賈敏的不甘心,并不止于榮禧堂那幾句。

定親的事在京城傳開,她越聽越恨。榮國公府位在郁家之上,母親史氏門第也壓過馮家——這些她都知道,越知道越不服。林如海是她游街那一眼記住的人,如今卻為郁家下了庚帖;郁蓁在她眼裏,不過是個總督府的閨女,外祖家更是寒酸。

她從前不屑做這種事——嚼人舌根,跟那些下人有什麽區別。她在繡架前又坐了大半日,針沒進對地方,心裏的話卻一句比一句清楚。榮禧堂裏咽下去的那口氣,并沒有真咽下去。

幾日後,威北侯府一處小宴上,賈敏梳洗齊整,團扇輕搖。忠靖侯家的庶女湊過來遞茶,她接過,狀似無意:聽說新科探花定親了?

對方會意,用團扇掩口,壓着笑:可不是。席面擺得熱鬧,只是那新娘子家的出身……到底比不得咱們這些人。

賈敏沒有再多說,只抿了一口茶——她只需表個不喜的态度,不該再多說。可宴散後她聽得,席上那些話并未傷着郁家半分,反倒有人念林如海選妻有眼光。她夜裏睜着眼,第一次想:光靠暗示,不夠。

她從未想過自己也會走到這一步。可那口氣堵在胸口,吐不出來,便只能另尋出口。她喚來貼身丫鬟珍珠,聲音壓得很低:你去找府外那幾個常走禮的婆子,把話遞出去——就說林探花家的未婚妻,除了長相,并不十分得用。再有人若問,便說郁家姑娘的繡活雖細,不過是閨閣裏哄人的花樣,當不得真。

又補一句:不必指名,讓聽的人自己傳。

珍珠臉色發白,還是應了。

賈敏心裏清楚:造謠一張嘴,辟謠跑斷腿。郁蓁尚未進京,先在名節上落幾筆塵,後面的路便不好走。男人大多現實,若覺得新科探花被美色迷了眼、行事不理智,未必還肯信他清白穩重。

不多時,京裏便生出幾種口徑:有人說郁家女的繡活浮于表面,也有人說林如海家鄉有個狐媚未婚妻,除了一張臉一無是處,像狐貍精一般。話分幾道口音傳出去,竟像真有幾個人親眼見過似的。

這些話,不久便飄進了翰林院。以致于後面定完親回到京城的林如海,在與同僚飲宴時,有人借酒半真半假勸他要以仕途為重。林如海只作沒聽見,舉杯酬答,回去卻在燈下多寫了一頁自警。

榮國府裏,賴大家的終是禀了外頭的風言風語。賈母聽完,沒有立刻發作,只将手中念珠撥過一顆,目光沉了沉——風已經起了,至于怎麽收,她還要看一看。

而此時的夜漸漸深了。姑蘇林府的回廊下,郁蓁獨自站了一會兒。她把錦囊裏的蓮子倒出來一顆,在掌心裏滾了滾,又收回去——白日裏林如海站在蓮池邊的樣子,和母親說的那枝梅花,疊在一處,竟都像是真的了。手裏那枚蓮子被捂得溫熱。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兩下。她擡頭看了看月亮——八月中的月亮已經快圓了。月光落在掌心的蓮子上,泛着一點溫潤的光。

阿愚在識海裏安靜了很久,然後很輕地說了一句:蓁菁,你剛才說,這是林家的因果。

嗯。

可你以前沒有因果的。

郁蓁沒有回答。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看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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