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果(1/2)
後果
金陵的秋雨連下了三日,檐水未乾,西跨院繡樓的燭火卻晝夜不熄。
賈母查實了那些傳言——賈敏使人遞的話,從威北侯府宴到珍珠傳謠,句句指向郁家姑娘狐媚。賈母當着王夫人的面,念珠捏得咯咯作響,轉向賈敏只說了四個字:去繡嫁衣。
賈代善那邊,王夫人去傳話,東書房的燈影晃了一下,又定住。他沒有出來,也沒有攔。禁足的事,賈母獨自定了。
不是商量,是發落。西跨院落了鎖,除送飯送水,旁人不得進。繡架上繃着一幅素緞,賈母命人傳了話來:嫁衣上面的《鳳凰于飛》該準備了——手段粗糙,把那點子歪心思一針一針收回去。
賈敏端坐在繡架前,銀針在燭光下閃着冷光。三天兩夜不曾合眼,尾羽拆了繡、繡了拆,金針反複刺入錦緞,總少了那一分神韻。到第三日夜深,她猛地一針刺下去,穿透絹帛直紮進指尖,血珠滲出來,在鳳凰尾羽上暈開一片猩紅。
珍珠捧着藥膏要上前,被她一把推開。珍珠跪在地上不敢再動,只看着姑娘的手在燭影裏發抖。
不是賭氣。賈敏自己也說不清——手裏的針停不下來,越急越歪,越歪越急。她從前以為繡技是練出來的,此刻才知道,那口氣撐不住的時候,連一根針都拿不穩。賈母只當女兒在繡技上争一口氣,可賈敏知道,那幾口傳出去的話像反咬了自己,收不住針的不是手,是心。
她望着燭影裏那幅只繡了一半的鳳凰,忽然想起自己從前不是這樣的。榮國府的嫡女,誰不誇一句敏姑娘沉靜大方?可什麽時候開始,她學會了遞話、傳謠、在宴席上不動聲色地往別人身上潑髒水?是因為不甘心林如海被那個揚州姑娘搶走,還是因為那口氣咽不下去?
她隐約也知道,母親禁足她不單是為懲戒她的壞心思,母親從來都不是那種正直的人,為的是她脾氣上頭,手段粗糙。這些日子母親與威遠侯府那邊走動得勤,她不是沒有耳聞。把自己關在繡樓裏,也許反倒省了母親一份心。母親替她鋪的那條路,納采、問名、納吉都走完了,就差最後幾步。可她今日在繡樓裏連個鳳凰尾巴都繡不順,還有什麽臉面去走那條路?
禁足到第四日晨,純憲公主府的重陽花糕宴請帖,只提前一天到了榮禧堂。留下的準備時間太短了,這已經是她不受公主重視的征兆。九月初九登高宴,公主府的帖子催到門上——聖上特旨辦的宴,榮國府不能無人去。賈母沉吟半晌,終是開了西跨院的門,又對王嬷嬷吩咐幾句:吉服、冠飾都檢過,參片參茶按例備着。她這幾日沒睡好,別在宴上失了禮數。
這才對賈敏道:去梳洗。宴還是要去的。別讓人看笑話。
這話說得平淡,分量賈敏心裏明白。威遠侯府的人大約也在宴上,她不能不去,也不能出岔子。
賈敏着全套吉服赴宴——石青花卉八團吉服褂,內襯雨過天青四爪蟒袍,頭戴熏貂冠,兩側青緞縧垂着珍珠墜角。十餘斤的行頭壓在身上,三日未曾好眠的身子早已撐不住。進儀門時眼前一黑,虧得丫鬟琥珀死死攙住,冷汗透過了三層衣袖。那石青吉服在秋晨的光裏泛着沉郁光澤,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她穩住身形,目光極快地掃過儀門外候着的女眷——威遠侯府的馬車果然已在偏角停着。
偏殿歇息時含了參片,又灌下一盞參茶,才勉強穩住。可那參茶不知是陳年的還是如何,入口苦澀,胸口反倒悶得更厲害。連琥珀遞上的第二盞,她也只沾了沾唇。她閉目調息,耳畔是偏殿裏其他女眷的低語聲——有人提起揚州郁家,說林家定親的排場如何體面。她把那話壓在舌底,和着參茶的澀味一并咽下去。
宴上設了詩社,純憲公主出題,以菊為題限七絕。賈敏素以才思敏捷聞名,可此刻鋪開灑金箋,握筆的手心全是汗。那些爛熟于心的句子此刻碎成了片,抓不住,拼不攏。她想起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黃,想起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可沒有一句能續成自己的詩。更糟的是,她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不該在這時出現的畫面:姑蘇定親那日,林如海遞出蓮子錦囊時郁蓁垂眸的樣子。她從未見過那個揚州姑娘,可她在心裏想象過無數次——那個人到底憑什麽比她好?
嬷嬷擊掌,輪到賈敏。她起身展開詩箋,上面只有一行起句——籬畔秋深菊半黃。她念出這七個字,後面便是一片空白,再也接不下去。
滿殿寂靜。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遠處花架下蜜蜂的嗡嗡聲,還有席間有人極輕的一聲嗤笑。她餘光掃過座中——威遠侯府的夫人今日也在,正垂着眼喝茶,沒有看她,也沒有替她解圍的意思。那位夫人的茶盞端得穩穩的,眼皮都不擡一下。賈敏心頭一沉。
純憲公主微微蹙眉,團扇停了停,只淡淡道:罷了,既是身子不适,便坐下好生歇着。下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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