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果(2/2)
賈敏坐下時指尖冰涼。公主沒有當場發作,但那句罷了比任何責罵都更刺人——她在社交場上被公開跳過了,像一片不合時宜的落葉被人輕輕拂開。更讓她後背發涼的是威遠侯府夫人那個垂眸喝茶的姿态——那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打量,像是在重新估價一件原本看準了的貨品。
宴散時已近黃昏。賈敏渾渾噩噩出了公主府,上了馬車。駛出兩條街,她才從恍惚中清醒過來,冷汗涔涔而下。今日不只丢了自己的臉,更壞了純憲公主的局——公主将她安排在顯眼席位,分明是要擡舉,可她接不住。而且威遠侯府的人也在座上,母親花了數月走到納吉的暗線,會不會被她這一出拖累?
心口那把無名火燒上來,她猛地掀開車簾,朝外厲聲叱罵——質問參茶是誰準備的,罵庫房嬷嬷以次充好,聲氣尖利,在暮色中的長街上傳出去老遠。琥珀跪在車廂裏,淚流滿面地求她小聲。
話一出口,賈敏自己先怔住了。她在做什麽?當街叱罵,發落下人?公主府前的長街,多少雙眼睛看着?對面茶館二樓的窗後,隐約有人影晃動,指指點點。
她頹然放下車簾,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啞聲道:……回府。
榮禧堂裏,賈母聽完賴大家的回禀,半晌沒說話。風言風語她不怕,怕的是女兒親手把路走窄了——威遠侯府那邊剛納吉,徐莊遠的名聲她還要用。
清醒過來時,賈敏發現自己已經把更多的把柄遞了出去。明日,今夜,京城各家後宅的茶餘飯後,怕是又多了一樁榮國府嫡女驕縱跋扈的談資。母親費心牽線的那條線,還能不能續下去,她不敢想。
幾乎同一時刻,揚州郁府收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消息。
林家納征的禮單草案送到了郁馮氏手中——林夫人親筆主理,條目清晰,禮數周全。郁馮氏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手指在禮單上輕輕撫過,嘴角有壓不住的笑意。納征是六禮中僅次于親迎的大禮,林家此舉,足見誠意。她讓丫鬟收了禮單去給老夫人過目,自己在窗前坐了好一會兒,心裏算着日子——納征在即,親迎也不會太遠了。
松鶴堂裏,郁老夫人看過禮單,只道:林家辦事穩當。又問了一句廣州來信可曾再至。馮氏答老爺九月歸期已定,老夫人嗯了一聲,沒再多話,卻囑人把聘禮單子另抄一份,好等郁晟回來過目。
更大的消息是:郁晟從廣州回信,确定了九月歸期。這是他頭一回為女兒的婚事從廣州趕回。郁馮氏既欣慰又忐忑——夫君多年未在府中長住,此次回來,意味着女兒真的快出嫁了。她坐在窗前,将那封家書折了又展開,展開又折上。丫鬟來問晚膳擺在哪裏,她恍恍惚惚說了句随意,目光仍落在那封信上。
消息傳到郁蓁繡樓時,她正收了最後一針。梧葉已落盡,新起的繡繃上是一枝新梅,尚未成形。非霜在旁報說納征禮單已到,馮氏夫人高興,老爺九月也要回——郁蓁嗯了一聲,放下針,無意識地摸了摸袖中那只蓮子錦囊。林如海遞過來時,指尖的溫度似乎還留在絹面上。那點無處安放的情緒尚未成形,卻已不完全是旁觀。
識海裏,阿愚安靜地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但郁蓁知道他在看——他這些日子越來越安靜,像是怕驚動什麽。定親儀式上阿愚說不是飛升的因果,她一直記着,只是不願追問罷了。
京中翰林院。
林如海返京入館已有幾日。同僚不知從何處聽說了金陵傳來的風聲——有人提及兩廣總督府上的姑娘如何如何,語氣暧昧,配上幾聲笑。晚間有人借酒勸他以仕途為重,言下之意是讓他別因一樁定親惹上口舌是非。林如海含笑應了,沒有多言,舉杯一飲而盡。
燈下他展開母親的家書。林夫人字裏行間都是滿意,說郁家姑娘品貌端方,納征已在籌備,讓他安心在館中當差。他将信讀了又讀,折好收起。
燭火跳了跳。他想起姑蘇定親那日——郁蓁垂眸行禮的樣子,他遞出蓮子錦囊時她指尖的溫度,她收下時那一瞬的停頓,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知道。
他搖頭一笑,繼續研墨寫自警。但他知道,那一眼不是自警能抹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