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2)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想問這個——可話已出口。
郁馮氏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怕。她說,怎麽能不怕?嫁到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家裏去,你祖母什麽樣、你父親什麽樣、府裏的規矩什麽樣,全是聽人說的。上了花轎那一路,我掀了簾子看了好幾回——就想記住娘家門口那兩棵槐樹長什麽樣。
她停了停,又笑了笑:可後來發現,怕也不全是壞事。因為怕,才會用心去看、去學、去應付。
郁馮氏站起來,看了女兒一眼,最終只是說了句:早點歇着,明日還有的忙。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你比娘有福氣。林家的太太,是個明白人。
門簾落下,腳步聲漸漸遠了。
郁蓁把剩下那半塊桂花糕慢慢吃完。
阿愚在識海裏輕輕響了一下,只有兩個字:果然。
郁蓁沒有問他果然什麽。她大概知道。
婚書落成的當夜,林夫人在姑蘇研墨提筆,把納征的經過簡要寫了——聘禮如數入府,郁家回禮厚重,郁晟親自從廣州趕回主持,郁蓁簽了婚書,一切順遂。寫到新婦容止端方、禮數周全時,又添了一句親家郁公雖常年在廣,為人耿直磊落,于女事亦頗上心。折好封進信函,喚人送出去。
千裏之外的京城,卻又是另一番光景。林如海當日仍在翰林院編修。同僚茶餘飯後仍拿金陵傳來的風聲佐酒,話裏繞着定親揚州幾個字眼,笑裏藏針。他含笑應了,沒有多言。納征的事,要等家書到了才知道——此刻他只知道,該寫的自警,還得寫。
京城榮國府,賈母撥着念珠。
賴大垂手站在簾外,把外頭的風聲一五一十說了。九月初九重陽宴上的事已經傳開了——純憲公主府詩社失儀、歸途當街叱罵丫鬟,這些話在茶樓酒肆裏滾了一圈,越來越不像話。更麻煩的是,有人在暗處把林家退親和賈敏性子驕縱捏在一起說,說得有鼻子有眼。
賈母閉着眼聽,手裏的沉香木念珠一顆一顆撚過去。威遠侯府那邊剛納了吉,徐莊遠的名聲她還要用。偏生這時候女兒親手遞了刀子出去。
王夫人坐在下首,大氣不敢出,又忍不住補了一句:周瑞家的男人打聽了,有說國公府千金不過如此的,有猜林家早看出端倪才拒親的,還有編排敏丫頭對林探花情根深種、才當衆失态的——都拿這事兒當佐酒的談資。
賈母睜開眼,眼底寒光一閃:我榮國府的姑娘,倒成了他們下酒的笑話。
她心中如何不知?這京城裏的碎嘴子,比護城河裏的王八還多。你站得越高,他們越愛仰着脖子瞧你的鞋底沾沒沾泥。從前賈敏是國公嫡女才貌雙全,他們捧得多高,如今就踩得多狠。姑娘名聲壞了,往小了說,底下幾個妹妹的姻緣都要受影響;往大了說,整個賈家女眷的聲譽都要蒙塵——外面的販夫走卒根本不懂什麽叫納吉問名,他們只懂一件事:誰家出了熱鬧,便值得說上一嘴。
半晌,賈母才問:徐家那邊,可有什麽動靜?
賴大低聲道:威遠侯夫人兩日沒出門了。徐大人那頭……倒是照常當差,但底下的人說,臉色不好看。
賈母沒有再問。她知道威遠侯府在等——等她給個交代,或是等她主動把話說開。可這種事沒法說開。說開了就是認了,認了就是輸了。
賴大仍垂手站着,半晌沒吭聲。賈母斜他一眼:怎麽,辦不成?
老太太明鑒,賴大躬身,不是辦不成,是威遠侯府這事兒,怕是不好辦。
賈母何嘗不知。威遠侯徐家祖上跟着太祖打過江山,到這一代老侯爺深得今上信任;嫡長孫徐莊遠是給她孫女定下的,可他父親徐齊合雖任九門提督,在太子那邊并不得意——若不是徐家想為兒孫回京鋪路,這門親也落不到榮國府頭上。
可如今敏丫頭名聲有損,若是威遠侯府毫無瑕疵,敏兒往後的日子難保。到了這時候,賈母的慈母心又出來了;但不能讓侯府傷筋動骨,那會連累榮國府——這是當家主母的考量,也是對女兒最後一點護犢。風流韻事于徐家是禍,于坊間不過是下酒的話題;她不能從政事上着手,只能從這一處下刀。
東書房那邊照舊沒有動靜。國公爺不攔,也不問——禁足的事是這樣,外頭的風言風語也是這樣。
西跨院裏,賈敏已被禁足有些日子。珍珠被調去了別處,新撥來的是個叫翡翠的悶葫蘆,問三句答一句。外頭的事沒有人告訴她,但賈敏不傻——母親突然把她關起來,又把珍珠調走,這絕不是只因為她繡不好嫁衣那麽簡單。一定是重陽宴上的事傳出去了,傳得很難聽。
她知道母親不會讓她一直關着。母親一定有辦法把這事壓下去。可她想不出母親會用什麽樣的辦法。她坐回榻上,拿起那件繡了一半的《鳳凰于飛》,看了半晌,又放下了。針腳不對,拆了重繡,可她實在提不起那口氣。
賴大,賈母聲音平靜得吓人,你去查一查,徐齊合在京城外頭,可有沒擺上臺面的去處。
賴大擡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是。
賈母撥了一顆念珠。有些事,她不願意做,但到了這一步,由不得她不做。
賴大這趟差事辦得很快。兩日不到,京中耳目回了話:九門提督徐齊合在西城榆錢胡同養了個外室。不是外人,正是正室馮夫人的庶妹——前年嫁了徐齊合手底下一個姓馮的把總。那馮把總為巴結上峰,把自家媳婦獻了出去,換個滄州衛所的缺。
賈母聽罷,撚念珠的手指頓了頓,又繼續撥起來。
片刻後,賈母開口,聲音沒有起伏:既是真事,便不算冤枉他。你找個人,把風聲遞到馮夫人耳朵裏,要準,要巧,要讓她相信是自己查到的。然後安排她恰好在徐齊合路過榆錢胡同時鬧出來。記住,要無意間讓人知道,要正好被多人瞧見;那說破真相的路人,找個生面孔,事成之後,送出京城。
賴大應聲退下。
三日後,京中西城榆錢胡同炸開了鍋。
馮家院裏傳出女子哭喊,大門被踹開,一個穿戴體面的婦人揪着個年輕女子的頭發往街上拖。那女子衣衫不整,發髻散亂。婦人邊罵邊打:賤人!你也是官家女子,竟做出這等不要臉的事!
那年輕女子反手去抓婦人的臉:那是你男人沒出息!你有本事管住他,何苦來撕我!
正鬧得不可開交,一輛青篷馬車駛進胡同。車簾掀起,正是九門提督徐齊合。他臉色鐵青,厲喝一聲:胡鬧!還不滾回去!
夫君,我不回!馮夫人豁出去了,指着那庶妹,這個賤人,她說她夫君為了巴結上峰,把她獻給了——
她忽然卡了殼。
圍觀的街坊順着她的目光看向徐齊合,又看向那衣衫不整的庶妹,忽然都明白了什麽。
人群裏有個熱心的路人小聲嘀咕:這馮把總的上峰,不就是九門提督徐大人?那這庶妹……可不就是徐大人的小姨子?
人群炸了。徐齊合額上青筋暴起,随從連拖帶拽把馮夫人和那庶妹弄進院子。大門砰地關上,可有些事,關上門就完不了。
當天下午,傳言就傳遍了西城的大小茶館。到傍晚,連東城酒肆裏都有人在說——
聽說了嗎?徐大人那個外室,是正頭夫人的親妹子!
何止!是馮把總獻上去的,為了升官!
到第二天,版本又滾了幾圈:有人說徐大人專挑親戚下手,有人傳那外室已懷了身孕,有人講威遠侯老太太氣得動了家法,徐齊合跪了一夜祠堂。到第三天,話頭越挖越深,連徐大人在西南時就……威遠侯府看着光鮮,內裏髒着呢都出來了。
流言這東西,像滾雪球,越滾越大,越傳越真。沒人去追究馮夫人為什麽偏偏選那日晌午鬧事,為什麽徐齊合恰好路過,為什麽那熱心路人說完話就鑽進巷子再也找不見人影。
親眼瞧見胡同裏撕扯的百姓,轉頭就被知情人補上幾句,心裏癢得厲害,恨不得立刻拽個人細說。沒有性命之憂時,看熱鬧原是人之常情——他們只興奮地交換細節,像分享一道新奇的下酒菜。勳貴們則意味深長地交換眼神:徐家這醜出得,可比賈家姑娘接不上詩勁爆多了。街巷裏的話題,倒也真換了一撥。
賈母出手,沒有失手的道理,只是瞞着賈敏,留她一人關在院裏暗自揣度。
又過兩日,賴大連夜回了榮國府。
徐家那邊已經封了口。他垂手站在簾外,聲音壓得極低,徐夫人的庶妹送到莊子上養病,馮把總調去滄州衛所。徐齊合告了三日病假——據說在府裏砸了一套官窯茶具。
賈母嗯了一聲。
威遠侯動了家法,徐大人跪了一夜祠堂。賴大頓了頓,不過侯府那邊似乎起了疑。查來查去,只查到馮把總曾欠了賭坊一大筆債,是有人替他還的——再往下查,那賭坊東家上個月就暴病死了。
賈母閉了閉眼。她知道徐家會疑,但無妨。馮把總欠債是真,獻妻求榮是真,徐齊合占小姨子也是真。她只是讓這些真,在最恰當的時機,被最多的人看見。
把敏丫頭院子裏的人再篩一遍。賈母睜開眼,底下人嘴不嚴,該換的就換。威遠侯府那邊——過兩日,選幾匹像樣的料子,讓賴大家的親自送過去。就說秋深了,老太太惦記着侯夫人身上可還爽利。
賴大躬身退了出去。
西跨院裏,賈敏是從送飯的婆子嘴裏拼出一點風聲的。
外頭換了話題——說的不再是她接不上詩、當街叱罵丫鬟,而是九門提督徐大人的緋聞。翡翠問三句才答一句,剩下的全靠賈敏自己猜。母親辦事的手腕她素來知道,只是頭一次這般清楚地看見:那些真真假假的話,都是被人遞出去、也被人收回來的。
她坐在窗下,手裏《鳳凰于飛》的針腳又歪了一線。想恨,恨不起來;想說點什麽,喉嚨卻像被堵住了。她攥緊針,什麽也沒問。
揚州繡樓上,郁蓁還沒有睡。她手裏握着那支銀蘭簪子,蓮子錦囊擱在妝奁旁——一個是林家贈的,一個是父親給的。她看了一會兒,一并收進妝奁,輕輕合上了蓋子。